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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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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昆:慌张的自己        §                 §   慌张的自己  【网讯】             §                 §   ·张雪昆·【牛肆】             §                 §  世界是一团乱麻黄未原:低级愚蠢为什么不能被解决 §  我从中整理出    在社会小范围中和低层次上?§  慌张的自己尤其拉:独轮车          §  我处于奔腾的曲线新雨洗竹:古人弱爆了       §  四周是多浪的海洋                 §  和动荡的岛屿【丝露集】            §                 §  我站在断头的路上黄庭凯:宓蜂娶妻         §  等待一双翅膀南 希:纽约戏梦         §  我留在彩虹的边缘                 §  等雨再下一场【网里乾坤】           §  我拿着地狱的地图                 §  寻找天涯海角Goodhelper:美联储是  §  我把火热的心      美国联邦政府机构吗? §  粘贴在冰冷胸膛苦丁山:一个操心种痘的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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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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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致一:叛逆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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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语丝网站2016年十大新闻

一、河北科技大学副教授韩春雨声称发明新的基因编辑技术,被国内媒体吹捧为“诺贝尔奖级”成果,获得许多资助和荣誉。随后国内外多家实验室宣布重复不出其成果,而且韩春雨论文被发现有造假痕迹。

二、中国科技部等20个部门制定、发布《中国公民科学素质基准》,被发现里面充斥着科学常识错误和与科学无关的内容。

三、中国科技大学副校长潘建伟主持研制的“量子通信卫星”墨子号发射,被质疑是违反通信工程戒律、夸大其用途的“亩产万斤”卫星。

四、爱因斯坦一百年前预言的引力波被国外机构测到,引发国内媒体炒作一个声称最早预言引力波的下岗工人“诺贝尔哥”。

五、美国霍普金斯儿童医院在美国《神经外科杂志:儿科》发表几年前对肖氏手术做随机双盲对照试验的结果,结论是没有真实效果,不可用于临床。《神经外科杂志:儿科》同时发表社论揭露肖传国的底细。

六、“诺贝尔奖获得者医学峰会”被揭露由北京一家民营医院投资公司主办,而且与莆田系有关系,借诺贝尔奖获得者为中医药站台、推销可疑疗法。

七、哈尔滨工业大学管理学院教授苗鑫声称两年内在《自然》《科学》发了八篇“学术论文”,被发现是一两百字的豆腐块评论、读者来信。随后国内多位教授也被发现发表过类似的“高档次论文”。

八、合肥工业大学副校长朱大勇举报校长梁樑侵占前任校长和现任副校长、副书记的成果获得“全国教育改革创新杰出校长奖”。

九、崔永元创业开食品公司,声称将为3万会员提供“非转基因商品”,引起人们对其妖魔化转基因技术的动机的怀疑。

十、武警总医院原病理室主任纪小龙获得2016年新语丝科学精神奖,以表彰他在帮助中国公众掌握现代医学知识、提高识别真伪医疗的能力等方面的贡献。

◆ 2016年12月17日第四届新语丝科学精神奖颁奖仪式在北京科学猫头鹰咖啡厅举行,获奖者是武警总医院原病理室主任纪小龙,以表彰他在普及现代医学知识,批评中医,揭露假医、假药,反对过度医疗,帮助中国公众掌握现代医学知识、提高识别真伪医疗的能力等方面的贡献。

◆ 第十三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获奖名单推迟到二月刊公布。

【牛肆】∽∽∽∽∽∽∽∽∽∽∽∽∽∽∽∽∽∽∽∽∽∽∽∽∽∽∽∽∽∽∽

◆   低级愚蠢为什么不能被解决在社会小范围中和低层次上?              ——读两则新闻有感


              ·黄未原·

  今天读新闻,有加拿大萨斯卡通省的一对夫妇闹离婚。他们对小孩抚养和财产分割等方面倒是没有什么麻烦,却因为两条宠物狗的安排闹上了法庭。妻子要求法庭依照小孩抚养权的条例,判决她拥有宠物狗的抚养监护权,并要求丈夫在定期内探访宠物狗。法官丹尼里克先生断然驳回了这个申诉:宠物狗虽然很可爱,但狗就是狗,不是小孩,别用这样荒唐的要求来浪费法庭的时间!

  为了让这个逻辑混乱的糊涂原告理解他驳回其申诉的理由,丹尼里克先生洋洋洒洒地写了份15页的决议文:

  “狗不是小孩,对于所有的人来说,这个道理只要稍微用点逻辑理性的思考就一清二楚:
  在加拿大,我们不会像买宠物狗那样买一个小孩;  我们不会为了确保小孩有纯正的血统,而像繁殖宠物狗那样专门去找某个人来生育并为此付费;  当我们的小孩患了重病,我们一般不会从成本和效益的角度来计算这小孩是否应该得到医疗服务;  当我们的小孩调皮捣蛋,甚至有严重暴力行为,我们一般不会像狗那样蒙上其嘴,甚至因重复袭击而毁灭其生命……”

  法官最后说,用这样荒唐的要求来占用日显紧缺的法庭时间,既是对公共资源的浪费,也是对法律系统的侮辱(demeaning)。他并警告这对夫妇,如果他们实在无法就宠物狗的抚养达成协议,法庭也许会判决他们把狗卖掉,双方平分卖狗所得,当然他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新闻,本来也就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不否认,对法官来说也是件恼火的事情。光是把那些简单逻辑像模像样地写出来,就够恼人的了)。人类社会总是因其组成成分的五花八门,因为有各种出乎意料的荒唐事情层出不穷,才变得多姿多彩,才那么有趣。

  我提起这个事情,是因为今天我在微博里也看到另一则新闻:《中国社科报炮轰教育部:凭啥中国大学里英语是必修课,语文只是选修?》。

  文章一开始就用黑体字把要点讲明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中国的大学,大学英语是必修课,而大学语文只是选修课。我不知道大学英语比大学语文更重要的理由是什么,如果说是为了国际化,但学了大学英语就能国际化吗?”

  这里简单几句话,包括了两层意思,但都很荒唐。拿第一层来说,如果作者从他掌握的事实和逻辑上居然想不通为什么英语是目前大学的必修课,他只要去问问在校或已毕业的大学生们,问问他们,掌握英语对他们未来的专业发展是否有必要,就可以得到事实的回答了。

  而更荒唐的,是第二层,是作者以为很有说服力的那个逻辑:“如果说是为了国际化,但学了英语就能国际化吗?”作者连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也弄不清楚。问出这样的问题,其荒唐程度比上述的那对要求法庭依照小孩抚养条例来处理宠物狗的夫妇,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用这样的逻辑来反问作者:“为什么你呼吁大学一定要学语文?如果说是为了完善学生的人文素养,但学了语文就能完善其素养了吗?”结论是否连小学语文也不必学了,因为学好了小学语文也不能完善其人文素养啊!

  这种糊涂文章本是没有阅读的必要的,但为了我写这个小评论时不误解他的意思,我还是读完了他的全文,发现荒唐之处泛滥其中。几乎所有他列举的毕业生不足之处,所有他认为需要加强教育的内容,都是中小学阶段就应该学好的东西。仅举一例。他说现在的大学甚至硕士毕业生,连浙江在哪里也不知道,山东的山是什么山,湖北湖南的湖是什么湖也不知道。拜托,这些能说明什么?它们所说明的,是学生的小学语文和地理课没学好。教育系统要加强的,是小学语文和地理教育,不是大学语文教育!教育部门要改正的,是增加或提高大学入门门槛中对申请者的语文水平的要求,而不是让语文不及格者进入大学之后再排除英语课来给他们补中小学语文。呼吁大学阶段剔出必要的外语教育课,来给本应是中小学语文教育失败做补救,是否逻辑太乱?

  如果作者立意是呼吁更重视语文教育,无论中小学语文还是大学语文教育,并无不妥。如果呼吁为了加强小学生语文教育,必须取消小学阶段的英语课,我其实举双手赞成。中文基本功还没打好的小学生,真的没有必要开始学英语。但作者却把一切中小学阶段的语文和地理历史基础教育的失败,都怪罪到了作为培养大学生国际交流能力而必要的大学英语课上,把大学英语学习当作了学生语文没学好的替罪羊来攻击,而且攻击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强词夺理,不用愚蠢和荒唐两字来形容,实在无法理解。

  1973年在河南省发生过一个影响全国的“马振扶事件”:一个初中女生英语课考试交白卷,并在考卷上写了:“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会ABC,也当接班人,接好革命班,埋葬帝修反。”此事件的后续发展,导致全国大批中学停止了英语课。作者此文的意思,竟和40年前那个初中女生的意思完全相同,是不是受了那个女生的启发?

  为什么我会在看这篇呼吁停止大学英语课的文章时,想到加拿大萨斯卡通省的那个宠物狗的案例?

  我想到的是,一个社会中难免要出现某些愚蠢的想法的,但愚蠢的念头应该被解决在社会的小范围中和结构的低层次上。比如说,一个小孩的愚蠢念头,应该在家庭范围内就被解决了,因为家长通常就应该是给孩子启智的人;一个臭皮匠的愚蠢问题,应该在朋友圈聊天时就被回答了,因为据说三个臭皮匠就能抵一个诸葛亮;一个爱宠物狗爱得发昏到要社会承认其宠物狗具有小孩的法律权利的愚蠢申诉,应该在法庭被驳回了,因为法官就是被期待依法而不是依热情判决的人。同理,一个懒惰的初中生想要逃避学习的愚蠢理由,应该被学校给驳斥了,而不必让此愚蠢念头扩散到社会影响到全国,因为学校老师就不应该和某些学生一样愚蠢,至少也应该能够轻易地反驳这个学生的这种愚蠢理由;同理,一个基本事实不清、基本逻辑不通的文章,应该在报社编辑那里就被剔除了,而不应该让此乱文登上版面糊弄读者,因为编辑的功能就是给投稿文章的基本事实和叙事逻辑把关的,至少应该知道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的区别,无论如何也不应该逻辑混乱到如此作者的地步,尤其是中国社科报这样的报社编辑。

  但是,中国发生的事情往往就不是这样用普通逻辑能讲得通的。1973年一个初中生不要学英语的幼稚单纯的愚蠢理由,虽然被老师当场反驳了,但最后还是在愚民可用的上层意志下,把她的愚蠢扩散并影响到了全国。

  但那件事毕竟是发生在1973年。如果考虑到当年的社会背景,考虑到当年闭关锁国的社会现实,那个初中生对英语课的抱怨,也许还有一点点她个人的时代合理性。但今天,时间已经到了2016年,所谓的改革开放也已经开展有几十年了。在这个全球化蓬勃发展的年代,在国际合作交流日益重要的年代,当年那个“不会ABC,也当接班人”的愚蠢理由加上了“学了大学英语就能国际化吗?”这样的愚蠢逻辑,居然就堂而皇之刊登到中国社科报这样的大报上来。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去理解这个现象?


◆              独轮车


              ·尤其拉·

  木牛流马,三国时候就有了。二十年以前,在村道上,还常见着这种叫起来特别欢实的木轮车子,有时候听起来就像一个初学者在那路上一边走一边拉提琴,重复着一个音调。这个就是独轮车。听说有古董商收藏这种车子,当然是用料比较讲究的那种了。

  以前,有钱的农村人家可能都有这种车子,自从有了那种载重的单车,就很快见不着了。单车载重比不上独轮车,可速度快,这就显出巨大的优势。可见,农村不是不需要科技,而是,科技总是离农村人很远,人们总认为农村人什么也不懂,所以,也就没有这种需要,这种认识显然是错误的。

  推独轮车是个讲究平衡的力气活。这车除了那根轴是铁的,轮子包了一层铁皮或橡胶,其余部分都是木头制成的。因为只有一个轮子,要停下车的时候,在两根把杆的下面就要装上两根短木来支撑,三点成面就稳当了,要不落地的时候,手就得放开,免得压着。在两把杆之间,要有一条软绳子绑着,可以搭在肩上,分担载物的重量。

  货物,甚至人都可以载,位置分两边。早年,看见一个汉子推着这种车叽叽叽叽地走过身边,觉着是去卫生院的,左边车上坐着他病恹恹的老娘,右边绑一个石头,因为两边毕竟没秤过,所以,不怎么平衡对称,于是,车子左右有点倾斜,可汉子力气大,歪着也安步当车,是个老车把式。我看着心想,换做自己,在那丘陵的山沟路上走,不一会,就会连人带车翻沟里了。想着想着,自己的下盘就有些发虚。

  当然,也有轻松的。汉子将自己的双胞胎儿女,一边放一个在竹篓里,边上均衡绑挂着土特产去镇上赶集,孩子笑嘻嘻地,也不说话,两对眼睛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年轻的父亲逗着他俩说话,脸上耀着晨光,你会听到那独轮车拉出的调调美妙而轻快,滑稽而喜悦,尽管,农村人的生活于我相当地隔膜,可心底忍不住被这种清早的赶集情景逗得欣快。

  比之于肩挑手提,这独轮车还是很轻松的。只是山路并不平坦,货物太沉的话,上山就很费力气,有时简直要拼了死力才能冲上去。两个人就好一点,一个推,一个在前边用一根绳子拉,地下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痕。而遇到落雨,地上泥浆湿滑,坑坑洼洼,不小心陷下去了,就得卸货,起车,再重新装好了赶路。

  独轮车样子很土,推起来费力,还发出一种机械单调使人耳朵生疼的声音,那声音很古老,可国人素无音乐的狂热爱好,也就默默地忍受了几百年几千年,一种机械技术的发明能这么缺少改进地运用这么长时间,也算是一种奇迹了,直到单车和汽车的发明才彻底从大地上抹除它的踪影,把人从骡子的处境里解放出来,然后如我这样,坐在电脑前,手无缚鸡之力地想着那些推车的汉子,把那几嘎几嘎的独轮车的声音,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锯开我那白日里也漂浮的脑子。


◆             古人弱爆了


              ·新雨洗竹·

  弱爆:网络用语意思是太弱了,弱得太离谱了,形容实力/能力十分之水皮的人/事物。如今许多人崇尚古人的生活方式,礼仪、文化、社会、宗教等,这些尚可理解,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崇尚古代科学。中国古代有科学吗?中医和四大发明能算科学吗?显然不算,顶多是技术发明和经验总结。

  其实古人(现代科学引进以前)和现代人比,几乎是所有方面都弱爆。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人文、科学来看古人对这颗星球以及自然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想当然和表面经验总结阶段。


  不妨来比较一下古人弱在哪里。

  天文,现在小学生都知道地球是圆的,黑天白夜以及四季更替的原因,更别说知道月宫里没有嫦娥了。然而这些古人知道吗?基本是不知道的,他们会把某次天文现象和国家命运联系在一起,也就是扯淡的占星术。就对太空认识而言,古代的占星大师跟现在的小学生比也会弱爆。

  地理,就迁移或旅行速度而言,现代人的飞机、高铁,是古人的一百倍不止吧?现代人一周旅行过的地方够古人走半辈子了。就探索的深度和广度而言,珠穆朗玛峰没古人登顶过,现代有不少人登顶过;深海古人没造访过吧?现代人潜下去过多次了,没去过的,电视上也看到了深海的景象。算上海洋即使不算外太空人类活动范围比古人拓展了n(n>2)倍。对地理的研究了解那更是没发法比的,地幔、地核古人了解过吗?碳同位素推测年代古人不会吧?

  学习,古人形容博学多用学富五车,也就是五车竹简,其实并不多。所涉内容也大多是经、史(仅中国史)部分。经、史部分现代人也学,但学得不多,一般非专人士顶多占所学知识的1/5,为什么不多读?因为没必要,大好的青春时光还有更重要的知识要学,比如数学、科学、体育等等。就现在信息爆炸时代一个好学的人一周接触到的知识量够古人看大半年了,别不信,一则古人书面语难懂,古人读书又喜欢精读,所以读起来很慢;二则古代获得书籍的途径并不像现在这么便利;三则照明系统也不给力;四则古人只能接触到有限的中文知识,大量外文几乎接触不到。

  语言文字,古人多用繁体字,书面语多之乎者也。就汉语的传播和传承而言,当是简的好,试想如果你是某个民族造字者,一种是26个符号可以组合完所有字;一种是每个字都不同,就这种字的长远生命力和传播力来看,我想你一般会选择简单的那种吧?日本、韩国用的字就是汉字某种程度上的简化,新中国成立后有识之士也意识到汉字太复杂不利于流传,于是简化了,汉字简化应是一种进步。就行文而言,现在回头看鲁迅等英豪提倡的白话文真是大快人心,现在还提倡写文言文的不是喜欢装的就是智商不够的老古董。文字的作用就是纪录和流传,重要的是让读者获取精准信息。用文言文行文不单写的人费劲,读的人也伤神,还把劳苦人民排除在读者之外了,老外要读懂这个更是难上加难。现在还有很多装的,绞尽脑汁,强行写出一篇文言文,读得人尴尬病都要犯,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女性和儿童地位,这方面古人显然也弱爆了。古代女性地位就不用细说了,非常低,儿童也是。现在显然是好多了,但还不够,还需持续的努力和解放。

  宗教,古人几乎都是信神的,统治者也是君权神授。转折出现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至此科学和无神论开始不断壮大,一路走来,也正是因为少了神学的阻碍,科学得以迅速发展,人类在几百年时间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积累的知识是古人耗近万年也做不到的。中国更是要求执政党成员必须是无神论者,这是古人无法想象的。笔者乐观估计随着人类越来越理性,科学和知识加速积累宗教会逐渐消亡,真心希望人类早日摆脱宗教这颗毒瘤。

  小说家倪匡曾说“人类之所以有进步的主要原因是下一代不听上一代的话”,颇有道理,就使社会进步而言我们该多听听年轻人的,对此互联网公司应该是最有体会的,只有理解年轻人、引领年轻人兴趣的互联网公司才会走得更远。引领这个社会进步和潮流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年轻人,认为年轻人是垮掉的一代的也不知是哪来的傲慢?智商够的人应该是虚心向年轻人学习的,理解他们看问题方式的那类人,而不是顽固守旧的那类。

  在很多方面人们都意识到了年轻人的优势;但在有的方面确又非常的保守,认为古老的好,比如对待中医的态度。其实无论是从中医起源,还是从中医经典的矛盾处,还是从现代科学出发都能得出中医不靠谱的事实。可很多人偏偏要相信没有科学体系的古人凭直接经验试出来的中药,却不愿意相信现代科学体系下专家经过数十年研发出来的药物,偏说西药毒副作用大,中药副作用小,说这话的人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本文无意贬损古人,时代不同拿现在标准要求古人是不合理的,就像你不能拿成人的标准要求一个孩子一样。其实现代科学诞生以前的人类就是处在人类的幼年期。当然一味地迷信古人更是不可取的,天天抱一本《道德经》期待羽化登仙;抱一本《易经》期待预知未来;抱一本《黄帝内经》期待包治百病,纯属浪费时间和生命。

【丝露集】∽∽∽∽∽∽∽∽∽∽∽∽∽∽∽∽∽∽∽∽∽∽∽∽∽∽∽∽∽∽


◆             宓蜂娶妻


              ·黄庭凯·
    宓蜂是我的小学和初中的同班同学,搞不懂当初他的爸妈为什么给他取了个和蜜蜂同音的名字。我曾经建议他把名字改成“宓锋”或者“宓峰”,说你是人,不是小虫子,你要向前冲,向最高峰冲锋,“山高人为峰”啊。他只是嘿嘿一笑,说都一样,叫起来谁分得出蜂、锋、峰啊?

  初中毕业以后,我继续读高中,宓蜂回到村里。同龄人都去广东打工了,宓蜂不去,因为爸妈说他年纪还小,先在家干农活磨炼几年,骨架子硬朗后再出去。其实也不小了,那年宓蜂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宓蜂是爸妈的乖儿子,对爸妈的话从来没有质疑过,于是一年四季就跟爸妈下地上山,插秧割禾、植树砍柴。我在教室里,有时候看到窗外飞舞的蜜蜂,就会走神想到宓蜂,现在他是不是像蜜蜂一样在漫山遍野的花丛中飞舞呢?

  我想错了。作为动物的蜜蜂可以在花丛中肆意狂舞,作为人的宓蜂身边没有花,一朵都没有。

  我考上大学那年,也就是宓蜂回村后的第三年,他的妈病死了。二十岁,村里的同龄人大都结婚了,没结婚的也谈女朋友了。宓蜂也想谈女朋友,也想结婚,但没有姑娘来,不能像蜜蜂一样采花,采了这朵又去采那朵。别人靠打工攒的钱盖起了新楼房,最少也有两层。而宓蜂全家一年四季粘着那块一亩三分地,只能吃饱,哪有余钱盖楼房?媒婆指着那两间瓦房对宓蜂的爸说,把它们换成楼房再说吧。

  于是,过完年后,宓蜂和村里人坐上了去广东的长途车。

  我参加工作两年后的一天,接到宓蜂的电话,要我借给他五百块钱,他说没钱吃饭了。


  我吃了一惊,问怎么回事?

  宓蜂说,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他下了夜班去街口吃云吞,返回出租屋的路上,被两个混混摁倒地上。正当他心里对裤袋里的那三百块钱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男人冲了上来,手脚并用,几下就把混混赶跑了。那男人三十来岁,身材矮小。宓蜂佩服他的勇敢,感动他的施救,对他说,哥我请你吃夜宵。那人说,我也是刚吃完夜宵。他说他在附近的一个家具厂上班,又问宓蜂在哪里上班。他对宓蜂说,出门在外谁能保证没有点困难呢?只要我们打工仔团结起来,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宓蜂感动得频频点头,两人就成了朋友,互相留了电话。第二天晚上,那人请宓蜂和他的女朋友去吃烤鱼喝啤酒。半个月前,那人红着眼睛着对宓蜂说,妻子在老家出了车祸,司机逃逸了,现在妻子躺在医院里需要三万块钱动手术,可是他现在只有几百块钱。宓蜂心里那个急啊,马上去银行把自己的两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连跟老乡借的一万块,全都给了那人。那人给宓蜂磕了一个头,含泪说等妻子好了,就回来还钱。那人回去后的第二天,宓蜂给他打电话,想问他妻子的病情,谁知电话关机,第三天再打就是空号了。老乡知道后,拉宓蜂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根据他们提供的那人的身份证号码查询,然后说,全国户籍信息里没这个人。

  我恨恨地说,要是他说全家都得了艾滋病,跟你借50万,你也借啦?

  宓蜂在电话里扭扭捏捏地说,有可能……那时候,我看他挺可怜的。

  那时宓蜂和女朋友正在憧憬着走进婚姻的殿堂,出了这事后,女朋友说他的脑子进水了,两人的事就黄了。

  我参加工作后的第六年,宓蜂揣着六万块钱回村里,不过不是回来盖楼房。他的爸得了脑出血,在医院花了两万块钱,命是保住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整天躺在床上。宓蜂再也不能去广东了,只能在家里服侍他爸。对于娶媳妇,他想都不敢想。

  两年后,宓蜂的爸在花光了宓蜂的储蓄后,撒手走了,毫无光泽的双眼盯着宓蜂。宓蜂感受到了那双眼饱含了不甘心,他哆嗦着手,为爸合上双眼,哽咽着说,你放心,我一定要盖新楼房,一定要讨得老婆。

  老人入土后的第二天,媒婆上门对宓蜂说:“邻村有一个寡妇,比你大三岁,带有一个孩子,你愿意吗?”已经三十二岁的宓蜂点头。媒婆又说:“你这里是瓦房,她不想过来。她的老公留下一栋三层楼,要你上门。反正现在你一个人,到哪都一样……”宓蜂摇头。


  我打电话给宓蜂,要他马上到县城来。

  我的一个同事的爸患有老年痴呆症,两年了,换了无数个保姆,都跑了。同事和他老婆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别说保姆,就是他们也忍受不了老人。洗澡喂饭、端屎端尿不说,稍不留神,老人就会恶心你十天半月寝食不安——他竟然玩弄大便,他以为是泥巴哪。同事把老人送进养老院,只是两天,就被送回来了,因为护工也受不了……同事放话说,谁来给他爸当保姆,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千!

  一个月五千,比我的工资还高。不过同事家有的是钱,他的老婆开有公司。我向他介绍了有照料老人经验的宓蜂。他惊喜若狂,要我马上打电话叫宓蜂来。

  宓蜂担心自己再受骗,守不住钱,他对我的同事说,在照顾老人期间,只需每月给他支付一百块钱零花,其余的工钱等到结束的那天才结算。

  我心里感慨地想,要是有个女人来帮宓蜂管钱多好。我对他说,不抽烟不喝酒一百块钱也不见用啊,以后买衣服我帮你在网上买,比你在东门塘市场那里买的好看又便宜。

  同事没有了后顾之忧,每天都精神焕发。以前一进家门就闻到刺鼻的屎尿味,现在老人全身上下干净利索。他洋洋得意地说,还是因为钱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对他说,你把宓蜂辞了,多加一千块看能不能再找第二个这样的鬼?他不敢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好,宓蜂都用轮椅推着老人到广场上溜达,每次老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以前的保姆从来不让老人出门,说怕老人出了意外自己承担不起。宓蜂当然也承担不起,但老人从未出意外,因为宓蜂从未离开老人半步。中秋节,我打电话给宓蜂,要他来家里吃饭。宓蜂说不好吧?我说我的同事不让?我马上对他说,就一个晚上而已。宓蜂忙说不是,我是担心老人,现在他不见我就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全宇宙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宓蜂一样的好人了!我想,一年六万,最多两年,宓蜂回乡下盖楼房的资金就到位了,何况按照老人目前的状态,离入土还差得远,宓蜂连装修楼房的钱也不愁了。遇到比儿子还尽孝的保姆,老人不多活几年,就真的对不起宓蜂了。

  同事的爸在得到宓蜂照料四年之后,终于驾鹤西归了。宓蜂和我的同事结完账,神情落寞地回去了,可能他还没有从老人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我的同事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倒是像得到解脱一样,走路脚跟都蹦得老高,好像脑袋被天上掉下的钱砸到了。他的确捡到了天上掉下的钱。他只按每个月四千块钱结算给宓蜂,宓蜂向我告辞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气得拔脚就要去找同事伦理,心里想着要和他干一架。宓蜂拦住我,说算了,当初说五千块钱也是嘴上说的,没有立字据。我懊悔地捶打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同事会是如此小人呢!

  我对宓蜂咬牙切齿说,你不是蜜蜂么!你干嘛不蛰他一下!我看你蜜蜂都不是,你就宓疯一个!……


  宓蜂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我数落。


  我发泄累了,问他,回去该盖楼房了吧?


  宓蜂点头。

  我说,该找个女人了吧?宓蜂已经三十六岁了,已经过了谈女朋友的年纪,应该是直接找女人。


  宓蜂点头。

  三个月后的一天,宓蜂给我打电话,他压低声音说我结婚了。

  我高兴地大叫:好啊,你终于有老婆了!接着我疑惑地说,这么快就盖好楼房啦?

  宓蜂说还没有盖楼房,他回村一个月后,刚要准备盖楼房的材料,我的同事就找到他借钱,他留了两万块,其余的全部借给我的同事了。我思维瞬间停滞,整个人呆住了,对他如此完全不同常人的思维和行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是花岗岩脑袋?说他是软肺子性格?我知道同事老婆的公司前段时间遭到诈骗,造成资金周转困难,但我没有想到他会去跟宓蜂借钱。


  许久,我问宓蜂,你叫他写有借条吗?


  宓蜂说,有借条,说是半年后还钱。

  我哦了一声,说这个女人好啊,你没有新楼房也嫁给你。

  宓蜂又压低声音说,是Y国那边过来的,我给了中间人一万五块钱……我好担心她被遣送回去。

  我正不知道怎么回话,宓蜂又说,还没有新楼房,就讨到老婆了,真好。


◆             纽约戏梦


              ·南希·


  (1)

  大约世上没有两座山是相同的,但任何地方的平原都是一模一样的。我坐的巴士正行驶在美国东部平原的一条公路上。公路看上去全都差不多,望不见的来路,看不清的前路。我并不在意自己是在伊利诺伊州,宾夕法尼亚,还是在纽约。前方一望无际。我只想到处走一走。

  我是个由着性子来的人。对此我父母和家里的长辈有不少恶评——不撞南墙不掉泪。我一旦热血上头,就非要痛快一下,什么也挡不住我。我就是在热血当头的时刻,在报上看到我心仪的歌舞剧团在招募演员,跳上了路边的“灰狗”长途汽车,直奔纽约的。现在,一定是十点过后了。我并不知道我来晚了,因为这里实在不像是晚上十点,纽约的时代广场总像是傍晚六点一样热闹。

  此刻,我爸爸妈妈和威廉一定会很着急。 我们全家是跟着伯伯移民美国的,按说是比较幸运,但父亲不懂英语,只能在伯伯的修车行打工;妈妈家照顾我和弟弟,全家的收入只靠父亲修车那点钱,日子过得很拮据。父亲在家里早已宣布,家里没钱给我上大学,我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供他读书,而我,随便我想读什么都行,但是不能管家里要钱。我家以开始住在地下室,我记得和弟弟唯一的玩具是一辆小汽车,爸爸是修车的,只有车才有收藏价值,他的梦想就是我家车库里能收藏好几辆老爷车。我们玩的汽车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因为家里的水泥地板是倾斜的。我庆幸我父亲的决定,这样我十三岁就开始打工挣钱,能独立给自己编织大学梦想。等我报考大学时,他们才发现我要修的竟然是艺术。艺术?——我爸的嘴咧得老大——在美国,在全世界都没有一个国家能让艺术家吃饱饭!我在父母的威逼利诱下,终于放弃了学艺术,选择了学费少而事业保险的护士。我学成做了护士,一切令他们安心的时候,一个叫威廉的男人对我表白了爱慕,在家人的期许下,我应该顺理成章地在今年夏天完婚,嫁为人妇,而我却突然留下了一张字条,从家里消失了。

  42街上的霓虹灯快速地闪动,人头攒动,剧场门口却静静的,没有演出,只有一张告示,演员征集结束,演出将于两个月后开始。

  我一直站到接近午夜,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等着运气降临。高楼上急速流串的霓虹灯更加辉煌,而在它的反差下,街底层的剧院、商店门窗紧闭,格外萧条。风硬起来了,我穿得少了,加上肚子饿了,越站越冷,脚趾头由疼痛到麻木。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越想理越理不清头绪了。街头不时快速驶过几辆黄色出租车,我想跳上其中的一辆,逃回家。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走来走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因为站在黑影里,看不清楚他在干什么。这种闲人有很多,站在时报广场周围,三三两两的,也许是在推销戏票或推销别的什么。

  开始下雨了。黑影里的人走过来。他离我这么近,闻得到他身上的烟味。他站在那儿,头缩在大衣领子里。他每隔一两分钟就往左边去几步,再往右边走几步。他身材高得几乎使我害怕。我觉得他似乎是在等人。这么想了一下,就觉得他不像坏人,倒像是个护卫哨兵。偶尔车灯映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一个拉丁裔脸型,大眼深眉,一对黑眼睛充满不快乐。脸上硬硬的,一张严肃苍白、毫无表情的脸。

  他走近我,突然开口问,是考《蛇》剧演员的吗?我点点头;他说,不巧,报考已经结束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剧团排练到夜里2点,你可以等人出来时候再碰碰运气。我一下子消除了对他的戒备——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找个人说话有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告诉我他是墨西哥人,他个子很大,比我高一头,有了他的伴陪,夜晚就不那么可怕了。终于,陆续从剧场侧门里传出一阵说笑声,走出一些人,在空旷的广场,他们的声音很快就四散了。他在招呼人群里的一个女人。我只能看见那女人峭削的背影,看见她那镶有裘皮衣边的大衣腰带与高衣领,以及手指间萦绕升起的烟雾。


  那个女人对他说,张三,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三不姓张,他的英文名字是Johnson,发音很靠近中文的“张三”,理应译为约翰逊或约翰生,我私下里按音译叫他张三。张三指着对面的人对我说,“这是莉莉(Lili);莉莉,这是梅(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May)。梅想知道,你们剧团还要招人吗?”莉莉粗声大嗓地说:“是你的朋友?”看不清脸,听这种粗嗓门通常是非裔女人才有的。我把手伸过去,合在她伸过来的手里,我这时才看出来,这个叫莉莉的实际上是个男人。“还没地方住吧?跟我来吧!”就这样,张三就像卸货一样把我交给了另一个男人。

  莉莉领我到纽约著名的SOHO区,住进一个收费便宜的家庭式旅馆。走在凹凸不平,年旧失修的,像中式纪的石板路上,满大街都是那种破旧的欧式小楼,似乎在上个世际黑白电影里才能看到场景——阴暗的街角站着一个脸色忧郁的落魄艺术家,和他的红尘女友。他们在衣食无着时还依偎在一起——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女主人琼斯太太带着我走上楼梯,她骄傲地说,我这里都住着艺术家、画家、舞蹈家和百老汇演员,所以我们的旅馆叫作“艺术家之家”。上了二楼,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住满了人,灯光很暗,她指着地上一个床垫说,天快亮了,你先将就睡一会吧,有什么事天亮再说。我只想在天亮前睡一会,就和衣躺下了。我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心生奇怪,这是什么地方?在我不长的生活经历里,从来没有睡在地上过……我开始后悔了,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猛烈谴责,我来纽约要干什么?和家人不告而别,让威廉担心。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安心做护士,结婚养家生孩子,像我的父母一样,供一个或两个孩子上大学。我需要定定神,理理心里的头绪。我这次的出走实际上是由来已久,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证明我的梦或许走不通。这样,我会对自己有个交代。也是对威廉证明什么,因为他明确反对我搞艺术,他简直跟我父母站在同一立场上,他说,结婚后他可没有能力保证我搞艺术,我必须放弃搞艺术才能共同分担家用,我说那我们分手吧!我需要证明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逃离那别人安排好了的、看似合理的路吧?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呀”的一声,门被打开,来人并不开灯,蹑手蹑脚熟门熟路,竟然摸着黑,在我身边另一个床垫躺下了。我在黑暗中瞪着眼,一声不吭,呼吸压得很紧,生怕惊动了身边的人,虽然看不清,但是不敢睡,也不能睡,谁知同屋的是什么人哪?不久身边响起了鼾声,越来越响,不像是女人嘛!第二天才知道,半夜进屋的竟是个男人,这个发现把我吓一跳!再定睛一看,屋子里住了九个人,有男有女,有的睡在沙发上,有的睡床垫子上,有人干脆睡在地上;大家互不干扰,上厕所时走路要小心,注意脚下不要踩了人。有人住一夜,第二天给房东一些钱就走了;有人晚上会回来,也许会带一两个人来。他们都是搞艺术的,都是全世界各地到纽约来寻艺术梦的疯子,像我一样。我不知道纽约有多少个这种睡觉的地方?

  成功者是少数,大多数人缺乏心气,可是仍有一些小人物想要真正地活上一回。这种人从他们的家乡不断地来到纽约或其它城市。比如那个名叫莉莉的男人,还有他的同性恋人彼德。他俩住在另一间房里。彼德出生于英国伦敦一个儿科医生家庭,从小酷爱魔术。他参过军,退伍后,做过演员,参加过演出,进大学修剧本写作,并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旅行剧社。大学毕业后,他曾为电视台拍过电视纪录片,并在一些影片中充当配角,到后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理想是做一个画家。为了梦想中的画展,他已经在纽约街头站了七年了,到现在还是个街头画家,却还住在这个破旅馆里。莉莉也是来纽约五年了,在一个艺术学校当旁听生, 平时打打零工,每年夏季演出季都到百老汇撞运气,做群众演员。今年他的运气不错,终于混上了一个比较重要的小角色。莉莉把我介绍给剧团经理,经理答应让我留下,先做打杂零时工。工资虽然少得可怜,可是起码可以先应付生活。我的纽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上大街揽“生意“,拉观众,卖戏票。我的样子一定很沮丧,因为我连一次正式的面试都没有赶上,我连琴也没拉一下,我的小提琴、唱歌、舞蹈才能一样都没有来得及表现。我是目标是成为一名载歌载舞的百老汇演员啊!经理不耐烦地说,“你的表演才能怎么样,我们要拿到实践中去检验——你们都要到街上去表演,看看谁能拉来观众买票进戏院——有了观众,你们的舞台梦才能真的实现。”

  好吧!就这样,我成了纽约中城“站街人”之一。早上我只吃了一个犹太面包圈,这是昨天中午到今天中午的唯一的一次进食。我还没有卖出一张票。我不知道怎样兜售手中的这些戏票。我们每个人都斜挎着一个像旅游者那种挎包,黑色,方形,侧面带拉锁,里面放着票单、计算器、收据。我对面是亚裔男孩子保罗,后来知道他是马来西亚人,圆脸,戴着长形黑色宽边眼镜,穿着粉色紧身衬衫和蓝格子窄裤脚七分裤。他的头发一侧偏下来,盖住一只眼睛,另一侧刮得精光。他们男演员必须穿得标新立异,才能在纽约最热闹的时代广场跳出来,让人看到,让人注意。

  偏偏在这时,我又开始走神了。我站在“索菲亚”美容品商店的橱窗边上,无意中瞥见橱窗中的自己,我有点震惊:上身一件平庸的白色套头衫,下身是像男人一样的米色卡基布长裤,胶底球鞋,后屁股兜里随便地塞着一个装水的塑料瓶,乌黑的短头发,斜长的眼睛,平坦的脸庞、平坦的胸部和有点黄绿色的皮肤。表情漠然、长相平庸。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张脸庞和别人的脸庞一样漂亮出众。但同时又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这是我的脸,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这样一张普通亚裔的脸,能从这个世界大都会舞台占到一席之地吗?我的样子一定很蠢,因为直到张三站在我的面前,我都没有从白日梦里醒过来。“你为什么不戴帽子或打伞?”他看着我在毒太阳下皱紧的面孔。“莉莉呢?”他又问。我也奇怪,说好了一起到街头兜售戏票的,他人呢?

  这时有个女人像影子一样悄悄地朝我们靠过来,但是她又突然改变了方向,朝着马路对面冲过去。她的跑步姿势有点怪,重心后坐,两条腿弯曲得很厉害,好像走得很费力,马上就要坐下来休息一样。她的样子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都停下来看她。按说在纽约街头什么人都有,应该是见怪不怪的。她勉强晃荡到对面马路上,在一块牌子下靠稳,不动了。但是马上,她追上了两个20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长得干干净净的,像旅游的大学生;然后,她又折身向另一群旅客说笑着,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凡是过路的人都在笑。

  我顺着她的腿朝上瞧,嗯,这两条腿还顺溜、笔直,没有赘肉,套着黑网状丝袜,这么穿的人很少,除了去晚会,美国人没事不会这么折腾自己。她的高跟鞋足有六英吋高, 她的脚脖子似乎马上就会被拧断。从背影看,这女人身材偏瘦,窄肩窄背,没屁股没腰,穿着露出整个后背的小黑礼服裙,下摆配着蕾丝花边;头发像假的,发尾朝外撅着,在风中一动不动,就像抹了太多的发乳。

  这个人不像女人,这个想法把我定在一个张大嘴的瞬间——她转过头来,扬眉咧嘴,向我们展现了一个灿烂的笑脸——是莉莉!他画了一个大妆,谁也认不出他来了,眼睛上抹着彩虹,从头到脖子都抹了白白的一层粉,他朝我们扬起手中的钞票:“梅,我卖出了第一张戏票!”

  应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此刻莉莉——我简直都认不出是他来了:丰满的面颊,顾盼的眼神,深黑的眉梢斜飞入鬓,蕴着英气。假睫毛夸张地向上曲卷着,像蝉翼一样铺在眼睑上。红唇像石榴花汁,浓得要滴下来似的,蘸一下,就会染指成丹。莉莉大概生错了性别,他化了妆的样子不但让男人銷魂,让女人也自愧不如。他性格鲜明,眼神、姿态、话语都强烈得让人吃不消,娇憨得青春鲜烈。他长年都围着一条自来旧的古雅的长纱巾,金色里掺了旧旧的秋香色,黑色无袖套头衫紧紧地绷在身上。他一天到晚都爱唱,袅袅歌声直要穿破屋顶云游而去,却反而不离开了,就在那儿绕呀绕的,充满了我们的“艺术家之家”。

  我们的工作很辛苦,不光是因为顾客不肯买票看戏,还因为戏院太多,附近聚集了近几十个剧院,你说他看谁的好?我们只有一个勇于尝试的莉莉,而别的戏院出妖蛾子的人更多。她们打扮更是花枝招展,有的头戴美国佬的高筒礼帽,有的扛着卓别林似的黑伞, 她们的腿比莉莉的更长更美,她们的脸比莉莉的更自然更妩媚,她们穿着六吋的高跟鞋,还可以跳踢踏舞,还可以噘起小红嘴唇、扭着屁股同游客合影。而莉莉就不行了,他穿高跟鞋能站稳就不错了。

  每天我们只吃一餐正经饭,平时饿了就买个三明治,一直坚持到晚上。我们站在街上,放眼一望,都是我们这样的人。深夜十点了,我们还是浓妆艳抹地在街上兜售我们的戏票。不明真相的人,会把我们跟浓妆艳抹的暗娼混为一谈。我从芝加哥来,那里白天跟这里一样,摩天大楼,金碧辉煌,可是晚上一眨眼就成了鬼城,到了晚上八点,摩天大楼的影子就像噩梦一般逼近来,地铁站门口聚集了乞丐,散发出一股充胀人们鼻腔的腐败气,正经的人们纷纷闪避,神秘的人物纷纷登场,暗娼们容光焕发,酒鬼们摩拳擦掌,刹那间占领了市中心。据说纽约时报广场过去也是这个样子,被人视为危险的地带。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百老汇的风华才逐渐恢复,现在这块三角地区已再度成为纽约娱乐事业的聚光焦点,经过大力整顿,时报广场洁净如新生,一反过去美国色情犯罪城市之首的恶名,以新的面孔拉动了纽约的旅游业和百老汇,也使我们这样的小剧团重获新生,吸引世界各国的旅游者来观看著名的百老汇演出。

  今天我们的收入不佳,所以就在路边的咖啡店打发了晚饭。从马来西亚来的男孩子保罗、莉莉、彼德和我,每人一杯咖啡,一小块杯形蛋糕。路边的小咖啡馆只有三张小桌,六把椅子,都被游客占领,我们没有座位,站着也一样吃,不觉得委屈和寒酸。莉莉舔着沾满奶油的手指,照样吃得秀雅闲逸。我们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排摆满了各式巧克力、水果、果仁的的蛋糕,讨论哪一种蛋糕最好吃。今天彼德一张画都没卖出去,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情绪。他留着和弗洛伊德一样的络腮胡子,黑胡子之下艳红的嘴唇里露出天然的白牙,为我们的争论狂笑不止。

  忽然窗外一阵骚动,街边围了一圈人,一片混乱中听得到张三的声音。

  “最后一分种,你不拿出执照,我们就要对不住了,我们就没收你的货品。”一个小矮个子、黄皮肤的警察醉心自己的上流腔调。他的西班牙发音很重,舌头打滚的功夫一流,他是墨西哥人,是张三的同胞。大约也跟张三一样从德克萨斯的海域偷渡过来的,或者是从新墨西哥的沙漠上徒步走过来的。

  “拿下他的货架”,小矮个子警察对另外两个警察说。

  “敢!”张三后退一步,脊梁恰好抵在街边索菲亚化妆品店的玻璃窗上,像猫科动物一样把防御和进攻同时放在这个动作里:将脊背塑成一个拱形。他大声叫着:“美国不是号称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吗? 什么他妈的民主?明明是在法庭上有了判决的事,你纽约警察局想推翻就推翻?我只要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拿走我的货!”张三用发音很次、但口气威严的英语吼着。小个子警察听了这句话,面孔一烫,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这笑容似乎被另一些肌肉躯动,有些不适,僵在那里.

  我和莉莉、保罗和彼德赶过去,我们被张三的气概震住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满,我们的生活一塌糊涂正没地方撒气。我们的愤怒找到了出气口——正当那三个警察向张三围拢来,围成了三个围棋子,他将要被他们吃掉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出现了。

  小个子警官用流利无比的坏英语告诫张三,说他再拒不交出货品就会请他去警察局。他打出一个又轻又狠的手势加重语气,令张三交出货架。

  我听不懂他呱呱地叫什么,满心都是张三那束无奈的目光给我的酸楚,虽然我不是第一代移民,可是我父母小心翼翼的眼神我很熟悉,我突然感到我和他一样,都是自身存在环境之外的人。这时,整个街道被惊动了,一些人靠拢过来,他们本来都是些街头艺人,也都没有执照,彼得没有执照卖画,我和莉莉、保罗当然也没有执照,这个小个子警官显然是找张三的茬儿,不管这件事事出何缘,这时它已经变成了我们这条街公众的事,张三回击的,不仅是警察对这条街公有宁静的破坏,似乎还有一份公道等着他来主持。

  这时出现一个戛然而止的寂静,小个子警察感到了不妙,因为我们几个人都站在了张三的背后。张三也感到了自己代表着身后的我们,他又一次坚决地说道:“我并没有犯法”。

  气氛静了仅仅一瞬,就天翻地覆起来,小个子警察虽瘦小却身材匀称,他甩了一下警棍,张三偏头躲过了,顺势把他手中的货架扔过去。我缩在一边。感到空气升温了,身边的人们都急了眼,就像屠夫刀下畜生的眼睛。平庸可怜生活里的不快,在白热的狂怒中爆发成一种本能的力量,有一种嗜血的激情,一种亡命的渴望。莉莉“哇”一下子就跳到前边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卸掉脸上的浓妆,眼皮上翻着一抹蓝,挥舞着手臂,伴随着肉体撞击之声,是他那女人一样的叫嚷:“喂,你的胳膊肘碰着人了!向人道歉!唉,起码不应该这样的!”他一件小黑晚礼服裹着垫了假乳的高挑身材,光着一双白皙大脚丫,脚上的高跟鞋早被踩掉了,一掉头抄起棍子就朝警察打,边打边吼道:“你个狗娘养的,你再碰老娘我杀了你!”他身体一蹿一蹿地叫唤着:“民主!自由!正义!人权!”这时他云鬓披散,半遮桃腮,那种狼狈的英气,好似荳蔻梢头开满的一枝花,春意热闹,教人眼前一亮。他的样子几乎是快活的,下巴、胸脯、整个上身都扑出去,眼看招来一场狠揍,张三及时挡在了小个子警察和莉莉之间,手截住了小警察那只不大却有着足够摧毁力的拳头。张三吃力地把那只拳头按下去,却做出毫不吃力的样子。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向我袭来,其中一个揪住了我的右臂。我像被夹在了两座硬木大柜子中间了。我当然要垂死挣扎。我的肩膀猛一震动,知觉被击散了好一会,才又聚拢——没想到我居然挨了警棍!

  “你们凭什么打人?”张三伸出手,举在空中企图保护我的头部,结果挨了一记警棍,左手指顿时肿得像紫红色的意大利香肠。后来,他的左手食指不断地在增加体积,色泽也不再新鲜了,再到了后来,已变成了石灰色了。后经医生诊断,是粉碎性骨折.

  事态到这时,还算在掌控之中,下面的事我也记不清了。张三刚开始还玩命抵抗,警察们警棍齐下,然后他就不省人事了。我们几个更不是个儿,没几下就趴下了,一个一个被戴上手铐,按扰乱治安罪被关进了警局。


  (2)

  这一夜好长。我们坐在潮湿的地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周身发凉。昨天我们被关进了这间小屋子,屋里没有椅子更没有沙发。经过一夜的惊吓,大家都很疲劳和沮丧。沮丧。谁都没话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昏睡了一会,抬起头, 张三浮现在我渐渐清晰的视觉里,最初,我只是看见了满脸淤紫、血迹斑斑的一张脸,鼻子和嘴被衣服捂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关切地看着我,把他的黑色皮夹克内层朝外卷一下铺在地上,让我坐在上面,我便把他的关切完整地接受过来。莉莉挨着彼得坐在墙角,这时彼得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莉莉,而莉莉却显得消极、温顺。他坐在地上,正在用衣袖擦掉脸上的妆,脂粉的溶解使他的五官随之溶解。他整个的人有点瘫痪。彼得觉得应该振奋一下,就说:“我们是艺术家,而他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他指的是张三。彼得一向说话沉稳,是个细腻而有趣的人。他两手置在膝盖上端坐,很有道理似地说:“他在这条街上就象征着,美国的自由”,头也很有道理似的一点一点地。“他是真正的斗士”。

  彼得继续说着。张三此时并没有相应的激昂,他的鼻子和嘴仍然蒙在血糊啦的衣服里,似乎这个话跟他没关系。“而且,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很滑稽,但是却有那么大的道德力量!”彼得越说越激昂。“这是一个善良、纯洁、勇敢的人,他以自己的行动,向奥巴马政府抗议他的移民法。他不是在卖一件可笑的商品,这件事最具讽刺的是,他使用的商标,那个头像,那象征了很多东西。去年张三被捕时上诉,经过美国高院法官的明确裁决而获胜诉,因为根据宪法保障言论自由条款,当销售品上印有政治宣示时,销售者不必申请执照。纽约市警局三番五次找他麻烦,就是无视民众的权力,是为了维护胆小而无能的当局。”我已经习惯了彼得的艺术家的夸张口吻,他说话有点滑稽,他是像英雄一样对张三尊崇,说实话到这个时候我还没弄明白张三卖的是什么?

  我听得一头雾水,转向张三,正想问他在卖什么? 在话没出口,就被他的话吓到了——“可是,这半年来,我已被抓了八次!”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用一件背心披在膝盖上。他摇着头,灰心地用双手蒙上脸。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应该告他们!”保罗出主意。

  张三决定不再忍耐,他要将纽约警局告上法庭,为自己讨还公道,争取应有的权利。大家说张三应该找一个律师,听说有人打赢官司得到了几百万的赔偿,但是又听说法律费用好像是天文数字,就都不出声了。 “那怎么办?我们几个绑在一块也不够打赢这个官司。” 彼得说,“你以为法庭可以为你主持公道?错!在美国谁的钱包大法庭就为谁撑腰。”彼得把律师都看成恶棍,他转而建议张三投靠媒体:“这是个极大潜力的政治案——种族歧视、种族迫害。这个案子可以震撼纽约,让市政府出面道歉。它的影响不是钱的问题,是对美国真民主的考验。” 保罗建议不找媒体,因为媒体一介入,法庭可能会指起诉人利用媒体而不受理案子。莉莉则主张先上法庭,赢不了再诉诸媒体。他说先找到纽约小商业者协会试试,也许他们的律师会免费替张三打官司。

  我们在关押期间七嘴八舌,只想出一口恶气,为张三不忿;但没有一个人懂得该怎么做。依羁押条款,我们在24小时后就被释放了。后来张三到医院做了检查、拍了片子,回来跟我们说,“不用担心律师费问题,我咨询过了,律师说不需要付费。如果我们是无故被打伤,这里就牵涉criminal 和 personal injury两个案件,纽约的personal injury律师不收费,客户获得赔偿后律师收取20%-30%的赔偿金。至于刑事案件,在关押期间政府一般会指派律师给出不起钱的人;另外,释放释放后请律师,可以找愿意做 pro bono 案件的律师,这也不收费的”。大家的想法和担心逐渐明了和落实了,都觉得这件事可以做,先按两类案子立案,一个是personal injury, 另一个是criminal ,有人开玩笑说,假如张三赢了,可以得到两百到三百万美元的赔偿,一定要他请客。

  渐渐的,我们很少看到张三了,只是从莉莉的支言片语中,断续听到一些张三的事。正在他一步一步忙他的案子,我们的剧团终于开始正式演出了。这天,我站在检票处,脸上化着滑稽的猫脸妆,我只有几分钟上场演戏的时间,但我还是很兴奋。我用夸张的表情为观众人们检票、指路,对带了大衣外套的观众,就指示他们拿到莉莉站着的存衣处去存,人们对莉莉穿着的暴露衣服和他脸上的彩妆流露出浓重兴趣,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明白这是戏妆。我们剧团很小,所以我们每个演员要同时身兼数职,销售员、检票员、领座员,在中场休息时,我们会到二楼的酒吧台做接待员、给观众倒饮料,幕间要到台侧去拉大幕,戏散了,我们还要到大门口去向观众献出灿烂的微笑和飞吻。这不算什么,这比起我们起早贪黑的排练,比起我们用业余时间打工挣生活费、为自己上艺术学校凑学费,都不算什么。毕竟,今晚在舞台上发光的是我们!

  张三没有看过我们的表演,他正在为官司缠着。他没有看到这么奥妙的场面——每一束灯光或每一句唱词都有它自己的个性、意图、姿态和光彩,都逃不出我们十几年来对自己脚趾、手臂、声带的驯化,逃不出它们与我们之间宿命的相属。每一个手指和脚趾的任意伸缩都有一种偶然的美感,就像芭蕾的一次完美的旋转,篮球的一次漂亮的进球,精彩到极致的事物是平时训练中的必然的偶然。

  第一场演出非常成功,散场后我们大家到中国城的一家餐馆庆祝。餐馆比较昏暗,相当拥挤,成堆的人围在大桌子周围,高声说话,一片叫嚷声夹杂着刀叉勺筷磕在盘子里的叮当声。莉莉和彼得旁若无人,一边在桌子上别扭地跟筷子较劲儿,一边在桌子下拉着对方的手,相视而笑。

  这几天莉莉很沉默。他一直在担心一件事——他创作了一个新的舞台剧,不,应该说是没有舞台的实验剧。他第一次当导演,问我们想不想来参加他的新剧:“但是没有报酬,实际上我们要花钱租场地”。我们自愿地参加了他的演出,在下城区租了一个破旧的地下室剧场,为的就是让这个实验剧真正上舞台。

  演出是在一个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开始的。在黑暗中需要人超级敏感,将细微的感觉放大,周围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你必须先闭上眼睛然后睁大,因为太黑了。你会拼命地寻找一种色彩、光线、声音。观众没有座位,他们必须站着,他们在黑暗中胆怯是挤在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有些期待。有人抱着自己的背包、外衣,虽然我们有存衣处,但总有人宁愿自己看管自己的物品。突然,一道强光出现了,在这个三层楼高,一个篮球场大的地下室里,四周的墙壁都做过处理,使这光柱像在太空宇宙里,没有影子,显得古怪。有一些轻微的灰尘在强光中缭绕,散开,慢慢地,你听到一声声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个人出现了,他走在一个高架起来的走步机传送带上,他懒散、随意,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专心地走路;又像是在街上慢慢地溜达,好像在享受春天的愉悦。黑暗的背景,更有令人想象的空间:斜阳草树,飞絮漫天,花香遍地,心魂放飞……

  这种散步持续了几分钟,他似乎是为呼吸新鲜空气,或者纯粹是为了走路而走路,而且随着路程的延续,周围一片黑暗。人们没有什么可看的,只好注意地看着台上的他:他穿了一件白绸衬衣,衬衣扎在腰带里,最上边的两颗钮扣打开来了,露出结实的胸膛; 头顶的灯光使他的脸轮廓分明,深陷的双目炯炯有神,幽深异常,前额上摇曳着棕黄色轻柔的卷发,他揣着手在裤袋里,丰姿楚楚却不造作,模样儿直爽而聪明。


  这个人是莉莉。

  他大约走了十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三分钟,在众目睽睽之下,短短的三分钟,就像三十分钟那么长,以致于他的眉梢嘴角竟出现了一点老态。滴嗒,滴嗒,我们在他走路的节奏里听到一种时间的声音。人们在这种枯燥的重复中开始走神,或者在思考,这个走步机器是不是与一个巨大的时间机器——钟表有几分相像?他不停地走着,谈不上潇洒,他不能停下,他脚下是一架巨大的走步机,他一步都不能停下,他停下了,就会被时间甩出去。

  一股强风吹来,他的头发乱了,衬衣后面鼓起,像一只白色的汽球。猝然之间,走步机上出现了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在他身前或身后,面无表情地走,或快或慢,跟着他或超过他。当他们肩并肩朝莉莉对面走来时,他只能在一线之间夺路穿行;后来又出现了更多的人,站了一排,让他备感烦扰,绞尽脑汁才能找到自己插足的空间。突然,他脚下的传送带开始加速,他只好跑动起来。 一个巨大的用纸做的大门,从空中朝他劈面飞来,“啪”一下撞在他身上,变成了雪花般的碎纸屑,纷纷落在观众的肩上、头上。接着,在走步机上竟出现了家具,一只椅子,两只椅子,十只椅子,二十只椅子,把他挤得无路可走,他便开始像跨栏运动员一样,在那些椅子上跨越穿行;后来在椅子中间又出 现了一张可围坐十几人的大圆桌,他在大桌子上健步如飞……走步机上不断出现新的东西,最后,传送带被更多的人、堆砌的木制桌椅,纸做的瓦砾覆盖了,最初的那个人连影子都不见了。他正在某个黑暗的洞穴似的地方坠落下去,不知如何能脱身而出。

  人们感到了某种滑稽,但他们还来不及消化看到的东西,场景迅速地改变了。在天花板上无声地出现一块悬挂起的帆布片,它既像帆船上的帆又像一只巨大的蝴蝶。保罗和我站在靠近天花板的帆布上,腰上拴着保险绳,我们要上演一场空中芭蕾。在这块倾斜的帆布上有一些肉眼看不见的孔眼,我们的脚插进这些孔眼中,举步维艰却做出各种追逐、跋涉、倒立、空翻,并显出举重若轻的样子。我们这种不像表演的表演又很像不断地在编织故事,很像人们的情感追逐和游戏。人们需要游戏和平衡。人们又很难在感情和生活之间找到平衡点。不光是在舞台上,在现实生活中也一样——就像莉莉和彼得。

  我们的演出很成功,但是纽约没有给莉莉机会,他只有到外地再试他的运气。他走了以后,彼得很沮丧。莉莉要去洛杉矶的电影厂面试,彼得希望莉莉留下,因为他的画展下了月就要开始了,他希望莉莉参加他的画展首场派对,莉莉没有答应,第二天就去了洛杉矶。彼得的画展经过几年的准备,终于选定了在SOHO区的一个艺术馆展出;保罗的第一个唱片《把花尝遍》正在灌制。我用赚到的钱在音乐学院注了册,一边修课,一边参加一些小演出。

  天气突然暖和起来了,纽约街头出现了穿短裤跑步的人,纽约的冬天总是很长,人们迫不急待地想跟阳光亲昵。时报广场步行街上挤满了人,人们抢占街上摆着的铁椅、 石凳,或者花坛的边沿。我和保罗坐着晒太阳、吃三明治,不一会彼得也参加了进来。他已经几天没露面了。莉莉走后,他几天睡不着觉,一闭眼,眼前就浮出莉莉的脸庞。他意识到自己更想去洛杉矶跟莉莉在一起,他想给莉莉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决定不打了。他不想显得挺脆弱的样子。

  这时,我们意外地碰到张三,他举着一件东西说:“买一点么?”糖?看上去他的样子不像做买卖的,同情心驱使,我拿出一张纸币递过去。

  他找了钱,递过来口香糖,结果我发现这不是什么口香糖,是三只保险套。这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在卖保险套。这个误会让我脸红,好在没人看见。更奇怪的是保险套盒子上竟印着奥巴马的头像,现在我明白警察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抓他了。

  我把那硬硬的方盒子拿到手里,恨不得把它藏在手心里,我不可能像莉莉他们那么轻松地议论这件事。望着这个粗制滥造的“商品”——围绕它产生的一场闹剧就有了解释。

  身边没别人的时候,张三把写着他名字、地址、电话的纸条塞在我手里,又猛地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急忙把那纸抽回去,再对半折叠,用拇指在折痕处用力刮了一下,又凑近舌头濡湿,轻轻扯开,递给我没有字的另半截纸,让我写下我的地址和电话。

  初秋的一天,我又在时报广场遇见了张三。他的样子很疲惫,脸颊消瘦干瘪得可怕,脸色又黄又灰。他说我很快就要一贫如洗了。我对他说:“坚持住!我们都跟你站在一起。” 这一段时间里,报纸不断地报道张三案子的进程。张三的律师第二次败诉。他的这些日子过得很艰难,警察又抓了他几次,都是第二天就放了,也没有提审,也没有什么法律手续。他忍不下去了,说着举起受过伤的左手,“我一定要告倒他们,我要让他们违法抓人付出代价”。


  (3)

  又隔了很长时间,当我再遇到张三时, 我发现他瘦了,瘦得都认不出来了。我说,你怎么瘦成那样?张三说,你也瘦了嘛?渐渐的,我们的接触多了起来。我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绕在我嘴边的问题:“你怎么会想到卖奥巴马牌保险套的?”

  “原来我只是突发奇想,想出一个奇招,创出‘奥巴马牌’保险套这个品牌,三元一只,五元两只,七元三只,在时报广场上兜售。后来又有不少人支持我,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支持我?他们在保险套盒印上了奥巴马的头像,头像下还写了一段话,‘希望不是一场闹剧’,借此对奥巴马经济政策和移民政策进行抨击。结果我火了。各个报纸电台都报道我。顾客绝大多数为女游客,她们喜欢把这个别出心裁的保险套作为礼物送给男友,嘿嘿! 是不是很逗?

  “但有人不高兴。把奥巴马头像印在保险套上,你对首长什么态度?大概这才是警察一年抓我好几次的潜在原因。警察当然不直说,就找个无照经商的借口。可我是不是无照呢?是。我以总统的头像和质疑移民政策的话做招牌,所以执照总是拿不到;既然无照,该不该抓呢?未必。警察把我抓了就放,从不敢真把我怎样,因为我有绝招,那就是奥巴马头像下的那段话。”

  他的案子在法院得到了裁决,给予卖奥巴马保险套的合法性。警察虽不服,仍以无照经商抓他,抓又不真抓,第二天再放,实际就是骚扰他,让他知难而退,自行蒸发。纽约媒体就此事大做文章,人人都知道时报广场有个卖“奥巴马保险套”的张三。有一个报道说:“这场警察与张三间的‘保险套之战’,法理无疑在张三一边,而警察不过是行政机器的打手而已,他们认定张三是弱势群体,便以强凌弱。可以预期,奥巴马牌保险套不会轻易退出时报广场, 这道风景线还将继续闪耀下去。”于是,保险套这个略带滑稽色彩的商品,就不再是一个买卖或恶搞,它引人关注的是强势与弱势之争。

  这会儿天色已暗,夜幕很快就会降临。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最后的绛紫色,但这一天已经块结束了。我看了看天色,说我该走了,还要完成作业。他伸出手来:“跟你聊天真好”。我说,“我都不知道我们聊了这么久了”。后来,我每次见到他就塞钱给他,他便拿三只保险套给我。每次我递过去钱,他就递过来保险套,每次他都瞥一下我身边的保罗。我和保罗都曾出庭为张三的官司做过证人。

  此后的几个月,我参加了波士顿的小剧院演出。我在回来时,纽约已经下了第一场雪。我暂时没有演出合约,一边在音乐学院修课,一边在地铁站里拉小提琴,一方面为了挣点钱生活费。一天晚上,我从地铁站出来,天色很阴沉,天空被含有水气的沉甸甸的阴云遮蔽起来,看样子随时有可能下雨。四周已完全黑了下来,北风在黑暗中发出尖锐的呼啸。路上几乎不见行人,一切都好像冻僵了。

  当我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突然有人把我拦腰抱住,我的琴盒“哐噹”一声摔在地上,嘴巴被人捂住了。“不许叫!”我听到一声低吼。他撕扯我的上衣,我踢了他的下身,第一个回合,我们扳平;但第二个回合,我明显力不从心了,我只能拼命地叫,大叫“救命”,街上静悄悄地,门窗紧闭。好吧!我就不信,沿着这条街,住着几百号人,我就叫不出来一个有良心的!可是,人们好像齐了心要当聋子。在我有限的英语单词里,再找不到更有力的求救词,也就是“help”, 听上去就像在说“帮帮忙”那么轻松。 我双手反剪,被他拖在地上,手脚失去了往日的灵活。眼看着我被他拖进了一个偏僻的停车场,我猛收腹飞起一脚,正中他的鼻子。与此同时,我太阳穴上遭到了猛击,半边脸马上麻木了,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像一个布袋子一样摔在地上。这个满脸血的歹徒朝我压下来——我可以看清他脸上的麻子和吓人的眉毛。他的眼睛充血,变得十分可怕,骨节吱呀作响,脸上肌肉抽搐着,他低声喊道:“Shut up! ”这声音在深深的胸腔里发出大而干涩的回声。这时,像从地下冒出来似地又出现了另一个人,就像黑暗中冲来一匹白马,马背上的王子一把将我抱起,一拳把歹徒打倒在地。这人竟是张三!他在关键时刻亮出多么漂亮的一手,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如此的雄性保护。

  我的样子很狼狈,衣服被扯破了,头发也乱了。我下意识地给保罗打了电话,保罗接到我的电话气喘嘘嘘地跑来了。我们三个人坐在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并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保罗扭着头担心地瞧着我,说:“你比听上去好多了,你刚才在电话里真吓人!”

  坐在对面的张三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目光充满了关心和深情。他也似乎对我怀有好感,从其神态和细小的举止中,我看出了这点。沉默降临在三人之间,持续了有一会儿,保罗的手机响了。“我要接个电话,抱歉!“他朝门外走去。张三的目光跟了他一会儿,“你还好吧?吓着了没有?”他转向了我。“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顾不上害怕,现在倒是后怕了。”我老实回他。这时,保罗回来了,说有事要先离开,张三说,你放心,我会送梅回家。这时,我也渐渐从慌乱中转过神来了。

  刚刚受了惊吓,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时张三提议说,“我们去吃点热乎东西去好了,热乎东西一落肚,心情就会放松下来。”其实这天我也没有好好吃东西。突然觉得肚子很饿。在等上菜的时候,他说要抽烟,就站起来,走到门外抽烟。透过窗子,他抽烟的样子让我的心动了一下。抽完了烟回来,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枝盛在塑料盒里的一枝红玫瑰。蜡烛、鲜花、音乐,餐馆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杯中透明的琼浆被灯光照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映在他脸上。他伸过手来,摸摸我的头发。我几乎可以感到他的呼吸撞在我的头发上,热热的。他用一种老熟人似的语气调侃道:“我要证实一下,这么漂亮的头发,是不是真的?” 他的双手在我背部仿佛寻觅什么似的往来彷徨,又伸出手,触摸我放在椅背上的手指。我略微扬脸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把手挪开去。

  我们剧团的合同到期了,除了我和保罗,其他人都离开了纽约。从被袭击和一枝红玫瑰后,我便经常见到张三,他经常约我吃饭聊天。我们像老朋友似的谈天说地。但是,在亲情般的关系中似乎又朦胧地添了一点什么东西。

  又一次,他建议我们去小意大利街——他要款待我一顿,因为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入座后,我在等着上菜的时候问:“你有什么好消息?你抢银行啦?”“抢银行能有多少钱?”他的表情比以前顽皮了很多,“我现在挣钱比抢快多了!”我把叉子放在通心粉盘子上,扬起脸:“那么?”就像我们演舞台剧一样,张三创造了一个神秘的气氛,然后压低嗓门告诉我:“我的官司打赢了,赔了我一百万!”说完,他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听见我“呃”地吼叫了一声,接下来却是沉默。他露出诧异的神色,“问:“吓着了?”我说,我是呛着了。我举起酒杯:“是一百万?没错?”“嗯!”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径直盯住我的脸:“这些都是你的”,他说:“如果你跟我走的话”。张三隔着餐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我喝了口杯里的水,斟酌该说出口的词句,但是什么也没说。我一手拿叉子,另一只手握起拳头支撑着面颊,貌似专心致志地倾听他讲话。可是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他失手打翻了我面前的盘子,番茄汁洒了我一身,我的裙子顿时像一幅色彩鲜明的现代派油画。他一边抱歉一边提议到他公寓里换衣服,说他就住在小意大利街附近。我并不知道他就住在附近。进了屋,他递过来一条毛巾和一件男人衬衣说:“你应该趁现在把衣服换一下,我马上帮你洗掉番茄汁!我这里有很多好音乐唱片,现在还早,你听听看?”

  我站在洗手间里,穿着他的宽大衬衣, 努力地往下抻, 企图用大衬衣的下摆盖住我的大腿。他悄悄走进来,吃惊地看着我的腿,呼吸不畅起来。这时,我转过脸,嘴巴离他的耳朵只有几英吋,他猛地接住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我,催眠似地看着我,我一时恍惚在他那大而黑的眼睛里。我突然感到了他肌肤的接触,他的体温和气息在交融,我心里一团大乱,在一阵燥热过后,我的避让反而把自己投进他的怀里。他的一条胳膊围揽过来,渐渐地,我的肩,手,脖子,脸颊,整个人在一分钟之内全是他的了。

  后来——时间并没过了很久,他看出我的脸上起了变化。我脸色苍白,这时一般女人都是脸红红的,像上了胭脂;关键是我还气喘嘘嘘的,上气不接下气,呼吸颤抖,这种颤又传到了我的手上,嘴唇上。这时候,我的黑发铺在我苍白的脸上,但是我并不正面看他,而且极力掩饰自己的激动。他把被单拉到我身上,笑吟吟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

  我沉默不语。他问:“那么你是生气了?怕你男朋友知道?”我说:“我并没有男朋友。来纽约前我已跟男友分手了。”“是吗?”张三掩饰不住惊讶,“那么你每次买三只避孕套只是为了支援我?”他朝天花板翻了一下眼睛,“你让我好妒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那一刹那,我清楚地体验到了与爱情有关的东西,略带咸味的妒忌。我没说话,一种内在的舒适让我处在幸福的瘫软之中。

  他告诉我,我最好放弃艺术,跟他远走它乡。我们要享受一个很长的假期,然后,再到另一个城市一起去卖“奥巴马保险套”,再让警察抓去,最好再抓几次放几次,最好把另一只手指打残:“你还做我的证人------我们就会赚到第二个一百万。”

  “你看奇怪不奇怪,好运气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他大笑,他好久没笑了。我觉得应该为他高兴,但刚才那一阵难以言喻的舒适和自信已渐渐离去。所有的思绪还清晰,所以我惊讶不已,我说,这是欺骗。他说,我就是为了赚钱。你跟我是一样的!他强调说。我大声说:“我跟你不一样(这时我的眼睛很不争气,沁满了泪水)我出来闯是为了证明什么,但决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跟你不一样。”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于是压低了嗓门。可是我下面的话,把我自己也吓了一 跳:“你是不是全安排妥当了?包括卖奥巴马保险套和接近我。”我说,“为了达到你的目地,你安排了那天晚上在地铁站口的袭击,你早早就制造了一切巧合,今天也是故意失手把番茄汁洒在我裙子上,又提议到你的公寓里换身衣服再走,你是不是全安排妥当了?”

  被我这么凝视,他口中不由干得沙沙直响,连吞几口唾液,以使自己保持镇定,“我如果不跟你做爱,你觉得我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他的口气充满了好奇和敌意。“那你会生气的。”他回答,一边哈哈大笑起来,并露出半含讥讽的表情。

  “这么说你经常这么干?”我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声音虽然很冷静,很超然。其实,这时我真想赶快结束这场游戏回家大哭一场。

  “当然,再没有比英雄救美之后的艳遇更妙不可言的了”他说。

  我不再说了。我感到自己在颤抖,至于那是焦躁还是气恼,自己也不明白。但无论是什么,我都无法使颤抖中止下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一次满意的消遣?”说完我畏缩起自己的身子,而他的脸也紧紧绷起, 觉出我已经非常反感他。我看出他想说什么,但又没开口。于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蓄意打了一顿,那棍棒一记记都落在我的心口上。我因痛苦而喘息起来。我的嘴唇在颤抖,但我宁死也不愿当着他的面痛哭流涕。我匆匆走到门口,他从背后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就一丁点都不喜欢我吗?我平时帮了你那么多。”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愤怒地扭了扭肩膀,甩掉他的手,把门把手转了转,门没有开。这时他换了一种口气,想主动跟我和解 :“我的爱情生活根本谈不上检点。生活就是这样,你跟我一样,都是到纽约来淘金,不然你干嘛来纽约?”

  “我所想的……你恐怕……不明白。”我像对孩子解释什么似的,缓慢而仔细地吐出每一个字。这时我已经平静下来:“我来纽约就想好好唱歌,演戏,跳舞,我喜欢百老汇式的载歌载舞,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最向往的艺术。它可能很俗,可是我喜欢。可能我不会有很多钱,只要它够我到海滩上散散步,晒太阳,开着车到处走走,看看,看看各种歌舞剧,画廊,博物馆。我还盼望去非洲丛林学鼓和舞蹈。我盼望我会发一笔财,好去实现我幼稚的计划。远行是我一贯的作风。”我的声音冷漠又幽默。我不想显得小题大做。

  他指着桌子上的一张夏威夷的明信片说,“我想远行到这里,你一起来吧!”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准发生地震,没准像彼得上次那样,被卷进火车轮子下面——谁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他补充道。

  他等待着话语渗入我的脑袋。看到我不说话,他扬脸,点了下头。“嗳,梅,长时间里我……”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住了,搜肠刮肚,但似乎未能找出词句。他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我好像有点爱上你了,这些天我很矛盾。我也许该向你求婚,可是人们都不愿把一夜情堕落成爱情,我也不愿,我还不想被家庭拴住。”

  我笑了。我的笑声带有一种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的苦涩味。张三以少见的温情喃喃地说:“刚才压在你上面,觉得是美梦成真了,我一直在梦里想象着,压在你身上的感觉;可是得了一百万是更大的美梦成真——这一夜,两个梦都一起来了。”说着,他环视房间,把头重新埋进枕头,幸福地叹了一口气,像倾听什么低微声响似的悄然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冻僵的风声传到耳畔。他闭目几秒钟,再睁开时,脸上现出了某种新的神情,仿佛闭目时间里去了远处什么地方:“想不想去很远的地方?到夏威夷去?那里一定很暖和,你也不用这么苦着,我们去享受。你跟着我,梅,我们一起去夏威夷,我们明天去买两张飞机票,你不要再上街拉琴了,不要再上舞台演戏了,我真是不忍啊,看你一天到晚工作那么辛苦……”他像喝醉了酒似的,嘴里话又多又响亮。他把下颏向我一伸,做了个询问的姿势:跟我走吧?

  我的嘴角往上一翘,仿佛要冲他一笑却未笑出来:“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稳稳地看着他,灰了的目光看着他绿了的眼睛。渐渐地,他的语言混乱起来。不多一会儿,他已睡着了。他搂着那个信封,那里装着他的气派、胆略、信心。他睡得很沉,连翻箱倒柜都不打搅他。那喘息声又深又长,气息从嘴唇吐出时,轻微地爆破一下,类似活门的声音。他大约梦见了夏威夷明媚的阳光、蓝色的大海、雪白的沙滩。

  这时夜有点稀薄了。他咕噜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他旁边的枕头依照着他的脑形微微凹陷。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我就像没有出现过,也可能就像他生活中的其他女人,只是在他的床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罢了。

  我拉开了门,在走廊里扣好了纽扣,系上了鞋带,走到楼梯口,用手指把头发理整齐,又从皮包里掏出口红,抹了抹,走到大街上。

  这时下起雨来了。静悄悄的秋雨,看样子要稳扎稳打下个没完。树木一夜变色,一派铁青。落完了叶子的树梢肃穆而无趣,像胡子瘦削而锋利的老头。地上的落叶被风滚动着,沙沙的,带着酥脆的醉意,把气氛弄得有点莫测,有点浪漫,我的MP3里传来了爱尔兰神童迪克兰纯真的歌声,听到他唱到这一句歌词I amdreamer, but not the only one.与此时此刻,非常映衬。真是不可思议,我来纽约时也是静静的雨夜。我走在雨中,步子迈得自由、即兴,不快不慢,却又暗合一个节拍。我的步子随着音乐的节奏,融化在他清澈的童声里。

  几个小时后,我坐在了长途巴士上。巴士离开了纽约,上了九十五号公路,然后拐了弯。天渐渐亮了,天空的尽头出现一道蓝边,如沁入白纸的蓝墨水一般缓缓向四面扩展。它是那样的蓝,仿佛汇聚了全世界所有的蓝,而从中仅仅吸取一滴用来划出的一道。我把脸贴着车窗上,若有所思地往那边凝望。当太阳探出地面以后,那道蓝色顷刻间便被日光吞噬干净。 平原上方只漂浮着一片云,轮廓分明的、纯白色的云,仿佛可以在上面写字的清清楚楚的云。另一个新的一天开始了。城市的喧嚣如急速撤退的潮水一般远远遁去,纽约之旅仿佛是一场幻影而已。平原一望无际,这片平原之外,就是大西洋。

  大海大洋从远处看只是一条线,却有一份壮丽诱惑着内陆的心。

【网里乾坤】∽∽∽∽∽∽∽∽∽∽∽∽∽∽∽∽∽∽∽∽∽∽∽∽∽∽∽∽∽

◆           美联储是美国联邦政府机构吗?


              ·Goodhelper·

  如果一个人能很干脆地回答美联储是政府的或不是政府的,说明他不了解什么是美联储。

  美联储是不是政府的?这要看你如何定义什么是政府机构。在中国,这样的问题可能很明了。但在美国,这个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因为美国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定式,怎么好怎么实用怎么干。

  与其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不如先通俗了解一下美联储。简单说:美联储是美国国会创造的机构,要求所有银行强制以股份形式加入。它的长官由总统任命。但它不同于其它政府各部,它不颁布任何政策法规。它的运作不受任何其它权力机构影响。它只按几个主管所理解的经济规律办事——通过监控所有银行间相互借贷的频繁程度来判断经济是疲软还是过热。而它调控经济的办法是宣布“现在美联储的目标是把各银行之间相互借贷的利率控制到XX%”。这个XX%就是所谓的联邦利率。控制的具体方法是减少或增加银行之间相互借贷时“还有多少现金供各银行相互借着用”。美联储别无其它功能。联邦利率也只是一个期望值,用来表达美联储几个主管对目前经济的估测,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效用。


  还是从头说起吧:

  一百多年以前,像许多国家地区一样,美国并没有一个“中央银行”。 社会上流行的是各个银行自己发行的纸币,许多的贸易是在商品实物直接交换下进行的。各银行发行的纸币就像中国过去的“银票”,银行用一定量的金银来担保它发行的纸钱的价值。其实中国历朝历代也从没有过现在意义上的“中央银行”,也从没有过朝廷发行的,以国家资产作抵押的货币。

  十九世纪初,美国的各银行有很大的独立行事的权利,政府很少能干预他们的运作,只要它们遵守当时有关的法律法规。

  银行运作的简单模式就是用低利率搜集民间存款,然后以高利率向需要钱做生意的商人放贷。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假如一个银行收了民间存入的一万美元,它随即向一个商人放出九千九百美元贷款。这时如果有民间存款人到银行来提取一千现金,银行就面临了没有现金支付的境况。假如其他存款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担心自己的存款取不出,都来银行抢兑,银行就只有宣布破产了。而当时银行没有保险,一旦银行倒闭,存款人的钱就丢失掉了。

  这样的假设在1907的美国真的发生了(Panic of 1907)。由于一些负面的经济信息报道,以及人们对银行倒闭后存款丢失的担心,都蜂拥去各自的银行抢兑。有几个银行破产了,其它一些大银行也摇摇欲坠。这时摩根大通的主人召集银行巨头们把自己的存款注入到银行,向民间显示了银行有足够的流动货币支付他们,说服了他们不必抢兑,这才稳定了金融市场。

  当然,银行收入一万美元后,它是不能把这笔钱全部放贷的。它要保留一部分在金库里(reserve)供随时的客户提款。但是保留多少呢?这可是个很头疼的问题,因为客户提款的时间和多少不可预测。如果保留少了,可能会到时没钱给客户。保留多了呢,又影响银行的放贷牟利。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美国国会通过法律,在1913年成立了一个机构(或者说叫机制),即: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System)。

  道理是这样的:每一个私有银行都必需从客户存入的钱中拿出一定的比例,以股份的方式放在美联储,这笔钱就是联邦储备(Federal reserve)。一般要求每天晚上结算时银行要把当天客户存入的钱的至少10%放入所属地的美联储,或者存放在自己的保险库中,以便应付第二天开门营业时用户的提款。当一个银行需要大量钱时,它可以通过美联储向其它的银行借钱用于临时的支付(大的贷款项目等)。从这个意义上说,美联储就像是银行的保险公司(或者资金运作缓冲区)。与保险公司不同的是,银行并不需要花钱买“保险”,只是彼此帮助而已。美联储按各会员银行的股份,每年向它们发放固定的6%的利息。

  美国国会还通过法律,1914年以后,只有美联储有权发行通用的纸币,就是现在的美元纸钞。大家可以注意一下每张纸钞正面的最上行都写着:FEDERALRESERVE NOTE,表明这纸币是美联储发行的。

  具体的运作是这样的:当一个银行需要大笔钱(主要是发放大笔贷款)时,它就通过美联储向其它会员银行借钱(即:需要钱的银行从联邦储备中把钱拿出,暂时不需要钱的银行把钱放入联邦储备)。借钱的利率由两银行之间自己商定。由于这样的运作都在美联储的监控下,美联储就随时知道各银行放贷的多少以及银行间借钱的频繁和利率,进而就知道眼下的经济状况。放贷多,银行间借款利率高,就说明经济发展活跃。

  说到这值得指明的是:虽然大家对眼下的经济情况都会有自己的直觉,但是最可靠、最能量化的指标是个银行对外放贷的多少。

  美联储根据获得的信息对经济状况进行评估,判断目前是投资过热还是市场疲软。虽然它不能直接干预会员银行之间相互借款的利率,但是它可以根据银行间借款利率的平均值,定期设定一个假想的目标利率,就是说它希望把银行间相互借款的利率控制在多少——这就是大家经常听说的美联储利率。那么它怎样用目标利率来控制银行间相互借款的利率呢?

  控制银行之间借贷多寡的方法是调整联邦储备的供求多少。美联储可以通过许多手段来控制可供各个银行使用的储备基金。比如它可以买入卖出国债或各个银行的债券来控制联邦储备的多少。比如有一天银行间相互借款的利率是5%,如果美联储认为这表明经济投资已经过热,有必要降一下温了,它就宣布美联储利率调至6%。进而它就开始减少可供各银行借用的现金储备。银行的储备少了,它们就会提高彼此间借款的利率。银行向商人发放贷款的利率也随即提高。于是商人们就会收敛一些,降低投资过热。

  如果美联储认为5%的银行间互借利率太高,经济疲软,它就会宣布美联储利率调至4%。进而它就设法增加可供各银行借用的现金储备。银行的储备多了,供大于求了,它们就会降低彼此间的借款利率。银行向商人发放贷款的利率也随即降低。于是商人们就会争相贷款,增加投资。

  美联储总是有钱的!因为它负责印钱。实在缺钱时,大不了增印美元。

  美联储的股票是供各个会员银行买的,并不是公开上市的股票。虽然法律规定,当美联储认为有必要时,它可以把股票卖给公民(每人最多允许买两万五千美元),但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美联储并不把掌控的联邦储备用于投资,但是它却每年获利近千亿美元。为什么呢?因为它负责印钱。印出的钱流出后,许多就再也不会返回了,于是美联储就等于用一片纸的成本换了一美元,五美元,十美元,二十美元,五十美元,一百美元。如果你家柜子里有二百美元放了一年,美联储就赚了二百美元一年的利息。如果你不小心烧掉了二十美元的纸币,美联储就净赚了二十美元。如果你把一百美元寄去国外的亲戚,美联储就暂时赚了一百美元。等两年后你亲戚的一百美元终于又流回到了美国,美联储就赚了这两年的利息。

  法律规定美联储赚的钱除去支付各个会员银行的利息和自身运作的费用外,全部交国家税务。交国家税务的部分通常是在98%以上。

  美联储不归任何人所有,也不归政府所有。它的头目由总统任命,它接受美国国会的监控。但是它的运作只依照法律和市场。

  说到这,当你听说美联储提高联邦利率时,到底说明什么呢?

  当美联储提高联邦利率(注意:其实是美联储的“期望利率”)时,说明他们认为经济过热了,他们希望把银行间相互借款的利率拉高一点,以便让商人们获得贷款更难一点,进而避免投资过热。各公司获取新的贷款进行扩大再生产难了,自然它的股票就会跌了。

  美联储共有十二个分支组成,它们分别位于波士顿,纽约,费城,克拉夫兰,里士满,亚特兰大,芝加哥,圣路易斯,明尼阿泼利斯,肯萨斯城,达拉斯和旧金山。每一个负责一片地区银行的储备存入。

  如此看来,美联储是政府的,又不是政府的。英文的表达是:FederalReserve is not independent OF the government, but is independent INthe government.


◆           一个操心种痘的牧师


              ·苦丁山·

  天花绝迹将近40年,所以现在人们已经不会知道天花究竟有多恐怖了。

  天花病毒会让感染患者全身布满脓疱,一眼看去整个人就像“一团湿淋淋的无法辨认的脓球”。

  如果仅仅是皮肤有脓疱,那还不一定致命。致命的是天花还能让人并发脓毒血症和广泛内出血,所以染上天花的人死亡率可以超过三分之一。别忘了天花是具有强烈传染性的疾病。高度传染加上三分之一的死亡率,天花的杀伤力比任何战争狂人的屠城行为都要猛烈。


  对于控制天花,贡献最大的当属爱德华·詹纳。

  其实在詹纳推广牛痘接种术之前,已经有其他的通过接种预防天花的尝试,只不过那时候接种的不是低烈度的牛痘,而是接种真正的天花病毒,也就是人痘接种术。

  这种直接接种天花病毒的做法,中国古籍也有零星记载,可惜当时没有能大力推广,所以现在来看,中国古代的这个技术只具有历史研究价值,没有真正起到治病救人的作用。

  让这种人痘接种术得到推广的功臣,一般公认是蒙塔古夫人。

  蒙塔古夫人是英国驻土耳其大使的夫人。她在土耳其观察到当地人用针划破胳膊上的皮肤,涂抹一些天花病人身上取来的浆液。接受了这种手术的人会染上一场不太重的天花。这些人里面有2%的人可能不幸会发作重症天花于是丧命。但是如果他们能从这种人为接种的轻型天花里康复过来,以后的很多年里(有时候似乎是终身)就不再会患上天花。

  蒙塔古夫人颇为大胆。她观察一段时间之后,认为这种做法足够可信,于是让自己6岁大的儿子接受了这种手术。

  她儿子安然无恙。于是蒙塔古夫人想为自己祖国的人推荐这种做法,让更多的人免受天花之害。

  没想到她在伦敦倡导这种接种技术的时候,遭到了教会的强烈反对。英国伦敦的埃德蒙德·梅塞牧师(Rev. Edmund Massey)说这种做法是魔鬼的创造。因为,在教会看来,疾病是上帝赐给人间的“快乐约束”,是用来考验人的忠诚、惩罚人的罪孽的。如果用这种接种术使人们保持健康不惧怕天花,那人们就会变得不正直。所以梅塞牧师说这种接种技术是“罪恶、危险、渎神、歹毒”的邪术。

  宗教对于大众确实是一个道德教化的有效工具。但是宗教信仰若是过于炙热,能使人看待事物的时候完全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性,能使人以如此扭曲的心态来评判他人。

  好在教会里面不都是这么狂热的神棍,也有一些牧师是比较开明的或是半开明的,比如美国波士顿有一位叫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的牧师,就可以算是一个半开明的神职人员。这个马瑟,名分是个牧师,岗位是在公理会(基督教新教教派的一个分支)教堂里,可是人却对科学,尤其是医学知识很有兴趣,毕生努力学习科学,一直以爱尔兰哲学家兼科学家波义尔的著作来指导自己。

  这个其实也不是说他在背叛自己的信仰。公平地说,基督教并不是一直跟科学过不去的。中世纪的时候基督教是比较愚昧黑暗,但是从欧洲进入启蒙时代开始,形式上仍统领欧洲意识形态的基督教会感觉到了科学的挑战。基督教能让欧洲黑暗一千年,说明他们教会的首领还是有一定的智商。面对日益觉醒的科学和理性思潮,教会知道与其睁着眼说瞎话顽固抵制,不如接受现实,然后加以引领为我所用。所以从中世纪末期开始,基督教会在科学和教育方面其实很下功夫争取地盘。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都是基督教会建立的。虽然最初仅仅是神学教育,但后来顺应形势,扩展成了全科大学。基督教会在一些科学研究领域甚至有很尖端的成就,很多启蒙时代的科学新发现是教会人士作出的,比如发现遗传规律的孟德尔就是个天主教神父。

  当然,不是每个神父都像孟德尔这么通透。马瑟对科学感兴趣,但马瑟其实还是有很多迷糊的地方,比如他一直以为人的粪尿有药用价值,这个跟咱的《本草纲目》年代是同一个水平(其实咱现在的百度百科里还有让人喝尿治病的)。又比如他在波士顿附近的塞勒姆巫婆迫害事件里,事实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尽管有这些时代的局限,但他对科学有一份追求的心愿,这毕竟还是让他做出了一些好事。比如他曾经指出显微镜下看到的“微型生物”可能就是导致天花的罪魁祸首。当时显微镜刚出现,大家对显微镜下看到的那些会动的微粒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都还很不确定。欧洲人不确定,粗鄙的美国佬就更是满脑子一片朦胧。在这种大背景下,马瑟能有这种猜测,可以说颇有见地。虽然我们后来知道导致天花的是病毒,而病毒在光学显微镜下是看不到的。但是马瑟这种猜测,意义在于让大家不再把天花当作什么上帝的惩罚,而是一种生物学现象。这就为寻找科学的治疗方法打开了一条缝。

  马瑟之所以去猜测天花发病的根源,是因为天花在北美洲的流行愈演愈烈。

  北美洲本来没有天花。15世纪西班牙人把天花带到了美洲,并且靠天花灭掉了一大批印第安人。不到两百人的西班牙殖民者能征服数百万人当地土著,天花给他们帮了很大的忙。

  但是天花面前人人平等。那些西班牙人是已经在欧洲经历过天花,获得了免疫力的。后来移民到北美的白人就不是都有免疫力。所以在白人殖民区里,比如波士顿,天花频繁爆发。在马瑟作出他一生最有意义的那个贡献之前,就有1690年和1702年两度大爆发,每次死亡人数上千人——这对于当时总人口只有一万二千的波士顿来说可算是很恐怖的瘟疫。

  1706年,公理会给马瑟安排了一个黑人奴隶。马瑟一直想寻找控制天花流行的办法,所以这是他跟客人几乎天天谈论的话题之一。这个新来的黑奴听到马瑟谈论天花,很得意地说他不怕天花,因为他们家乡有接种天花的传统。他本人就接受过这种接种。这黑人还给马瑟看了自己胳膊上接种的瘢痕。

  当时的大牌专家都把这种故事当作迷信而不屑于认真考虑。马瑟以他对天花的关注和对科学知识的热忱,从这个故事里感受到一粒电火花。他跑到图书馆查询文献,发现这种做法确实有学术文献支持。

  于是,当1721年波士顿再度爆发天花的时候,他写信给波士顿的医生们,请求他们给波士顿居民接种天花疫苗。

  马瑟的想法太超前了一点。1721年,即使在欧洲,天花接种技术也只是刚刚在蒙太古夫人的奔走呼吁下被人们半信半疑的容忍。美国人忙着开拓疆土,科学知识比欧洲人落后一大截。在这种科学素养普遍不足的环境里,超前的科学知识通常不会带来醒悟而是带来恐慌和愤怒。保守的牧师们斥责马瑟,说他的想法是挑战上帝给人类安排的惩罚,这会让人们以现代发明取代神的教导。愤怒的波士顿市民甚至往马瑟家里扔了一颗手榴弹。天幸这颗手榴弹是个劣质产品,没有爆炸,于是马瑟还能有机会读到捆在手榴弹上面的纸条(这个行刺的人可能相信人死了有灵魂,所以在准备炸死马瑟的同时还很贴心地给写了这么一张纸条,让死去的马瑟知道他为什么该死)。纸条上写的是:“马瑟你这条该死的狗!我用这东西给你接种!你去发瘟吧!”

  反对的呼声很猛烈,但是城里瘟疫的流行也很猛烈。每天都有好几个人死去,以至于当局不得不指令教堂举办葬礼时要减少鸣钟次数——不然城里基本上整个白天里丧钟就会响个不停。

  危急之下,终于有一个叫做波义尔顿的医生愿意尝试马瑟建议的这个接种技术。波义尔顿先在三个人身上做初步尝试。其中一个实验对象是他自己的独生子。三个人如常出现短暂发烧,然后在一个星期之后康复。波义尔顿认为接种是安全的,于是着手推广。但是波士顿居民极为惊恐,认为他们是在播散瘟疫。波士顿当局也很快下令,禁止他们继续接种。但在当局命令下达之前,他们俩还是有时间说服242个波士顿居民接受了接种。

  结果如何呢?没有接种的波士顿人有5889人患天花,其中844人死亡。人口感染率几乎50%,患病死亡率14%。接种了的波士顿242人里,只有6患上天花死亡,感染死亡率合计2.5%(难以区分是接种本身导致重症天花还是接种之后再度感染天花)。

  不接种是几乎50%的感染率。接种是2.5%的感染率。面对这样的事实,除了个别狂热的宗教信徒或是愚昧百姓之外,多数人还是慢慢地接受了接种人痘的做法。人痘接种术在北美逐渐得到推广,有力地遏制了后来天花流行的烈度。

  当然,天花的全面控制,还得等詹纳发现和推广牛痘接种术之后。那是后话了。

  马瑟在塞勒姆巫婆迫害案里扮演的是正统宗教卫道士的角色,但是说到天花,他不相信这种疾病是他家上帝赐给人类的天罚,却宁愿相信这是一种生物现象,而且还敢冒死引进天花人痘接种术,凭这一点,咱应该给他一份荣誉。

  波士顿有一条十公里长的大街叫波义尔顿街。这条街最早叫做青蛙巷(FrogLane)。后来为了纪念波义尔顿医生的后人而改名叫波义尔顿大街。这是波士顿最长最繁华的大街之一。2013年4月那个马拉松爆炸案就是在这条街上发生的。

  其实我觉得这条街应该叫做马瑟大街。没有马瑟的坚持,当年波义尔顿医生也不会给那242位波士顿居民做人痘接种。波义尔顿是医生,给人接种人痘虽然在北美算激进,但在欧洲已经有人在做,而且有医疗文献记载。所以波义尔顿面对的压力没这么大。马瑟不一样。马瑟是耶稣家的人。这个圈子里,当时的正宗思想是说疾病乃是天罚(这个是必须的。只有这样,神父们才能向教众们解释“万能”的上帝何以不能让信徒们免除疾病)。马瑟身在耶家,却不执迷于这种病为天罚的无稽之谈,反而对大众宣传疾病是由微小生物引起的科学观点,而且一手促成了人痘接种术在波士顿的实施。不要小看他的努力。他一生著述400余册,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当时的美国民众仍然十分笃信宗教。这样一个有声望的教会人物出头扶助科学新发展,效果远胜于官府的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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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逆者


              ·乔致一·

  不幸遇难的“叛逆者”航天飞艇,竟突然复活现身,从“太空鸟巢”返航归来。惊喜和疑惑中,人们等到什么?


  ▉主要角色

  猎鹰(高端机器人,“叛逆者”飞艇管家。刚愎自用,野心勃勃)  璇子(美女机器人,“魔幻枪”冷面狙击手。性感豁达,任性多疑,有桑巴舞癖好)  蟑螂十七爷(太空第十七代机器人,驾驭“长尾鲨”飞行器的魔法大师,不乏豪放义气 )  罗图教授(飞天大本营CEO,“叛逆者”的精神支柱)  杜米(蟑螂十七爷的“地球密友”,轮椅上的奇才怪杰,性情醇厚质朴)  小虫虫(万事皆通,巧舌如簧。飞艇上的黑匣子,虚拟小精灵)  戴维维(电视台女主播)


  1 

  秋日午后,K城惊爆出特大新闻:已不幸遇难的“叛逆者”太空飞艇,竟突然复活现身一一且已在返航途中。当初,人们扼腕哀叹的悲恸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闻讯而至的各媒体记者,聚集于新闻发布大厅。会场上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太多的亢奋、揣测和拷问,使得会场上沸沸扬扬。

  从大型屏幕上看去,灰蒙蒙的天宇间,“叛逆者”如蓝色晨星,梦幻般的熠熠在望了。 

  对此,谁都不免疑惑:已经遇难的太空飞艇,怎能起死回生,且惊天动地般归来,其玄奥何在呢?

  飞艇落地之前,电视节目主持人戴维维,采访飞天大本营CEO罗图教授。面对众多的摄影镜头,罗图神情稍显迟钝,两眼也有些潮湿,似乎还沉浸在意外的惊喜中。

  人们急于了解事情经过。在戴维维请求下,罗图从大屏幕前回到自己的座席,侃侃而谈。

  ——我们知道,“叛逆者”是为追踪某不明飞行物而紧急启航的。其实,我们曾多次发现这一飞行物的行踪,因外形酷似Thresher,也就是海洋里样子凶悍的长尾鲨鱼,由此被我们命名备案。

  戴维维对“长尾鲨”非常好奇。她当然理解,就外形而言,其实是太空里的飞行器而已。

  罗图解释说,长尾鲨的通讯密码艰深叵测。值得关注的是,在我们K城,也有人使用这种密码与其联络。但联络人是其同伙,还是K城市民,眼下还不得而知。

  罗图披露,不久前,长尾鲨曾试图在K城附近降落,遭我方严密监控并发出警示后,迅速转向逃逸。彼时,为避免不必要的惊扰和恐慌,我们没有透露给任何媒体。

  有记者发问:罗图教授,你是否确认,骚扰空间站和企图在K城降落的不明飞行物,是同一只长尾鲨吗?

  毫无疑问。罗图的口气相当肯定,据我们掌握的大量资讯,这两者所具有的属性是基本一致的。

  教授先生一一戴维维把话筒递得更近了些。可否理解,当初“叛逆者”的罹难,和这只长尾鲨息息相关。你怎么看?

  我们用事实说话。罗图随即播放了当时的实况录影,并予解说:

  大家看,在夜空中飞行的“叛逆者”,突然化作一团通红的烟火,所有信号彻底消失。经判断,这完全是外来攻击所致。


  会场上一片唏嘘。

  戴维维回顾当时的新闻报道,报纸的特大标题是——“叛逆者”在太空被不明飞行物炮火击中……驾驭飞艇的高端机器人猎鹰和狙击手璇子,亦不幸遇难……

  罗图的眼里闪着滚热的泪花。那是个多么悲切难眠的夜晚啊, 猎鹰和狙击手璇子,甚至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就飞灰湮灭了。

  这时候,大厅屏幕在一阵“笃一一笃”鸣响后,传来“叛逆者”清晰、急切的呼叫:

  总部总部,我是猎鹰, 我是猎鹰,我来自太空鸟巢,即将在K城降落,即将在K城降落……

  戴维维亢奋得惊声尖叫一一嗷!嗷!太匪夷所思了,居然是来自“太空鸟巢”,多么奥妙的字眼,航天史上前所未闻的呀! 教授先生,这“太空鸟巢”,作何解释呢?


  罗图双眉紧蹙,满腹狐疑。

  方才,警方报告称,音频分析显示,猎鹰是在非常复杂的心态下发起呼叫的,总共三次一一声音潜在亢奋,焦虑,忧心忡忡甚至有恐惧元素。


  莫非,飞艇被绑架,被劫持了么?

  匆匆归来的“叛逆者”,究竟是真是假呢? “非常复杂的心态下呼叫总部”一一其内因外因何在?怪不得,猎鹰和璇子没像往常一样,抢着跟自己亲亲热热地说话。


  “状况”接踵而至:

  猎鹰这三次呼叫后,飞艇讯息又完全中止。而另类的神秘频率,与K城某地开始密切联络。

  警方称,这一神秘信号以前曾出现多次,其密码诡异多变,尚在破解中。需要严重关注的是,归来的飞艇上,或载有不明物体!

  既然是落落大方归来,还如此讳莫如深。有什么不可示人的呢?飞艇载有何种不明物体?猎鹰和璇子,还是不是自己人?那个飞艇的黑匣子“小虫虫”,还靠得住吗?

  被兴奋和期待笼罩的K城,坠入莫名的焦灼、困顿甚至是愤懑中。

  警方发言人宣布,鉴于“叛逆者”出现意外和诸多不确定因素, K城从即刻起,进入紧急状态!


  2 


  往事如昨。

  那日午夜时分,一个极可疑的太空飞行物体一一曾被罗图命名的“长尾鲨”多次出现,试图逼近、骚扰基地空间站。此飞行物虽已记录在案,其背景和图谋尚不得知。

  空间站向基地发出接二连三的急报后,罗图教授下达指令:“叛逆者”升空前往巡查。猎鹰仍为飞艇总管,璇子任“魔幻枪”狙击手,负责飞艇和空间站安全事宜。

  其实,这头“长尾鲨”只是行踪飘忽,尚未对空间站发起实质性攻击。考虑到太空境况日趋纷杂,罗图不得不谨慎行事。

  此行或许特别,各人有各人心思, “叛逆者”升空进入预定航线后,猎鹰一声不吭,璇子也阖目无语,舱里显得冷清乏味。飞艇上的虚拟精灵“小虫虫”觉得无聊,嚷嚷道:Hi,听点什么吧,快闷死了!

  璇子说烦,点了桑巴舞曲《午夜地铁》;猎鹰偏爱吉他,说,詹姆斯·高威的《昨天已经忘记》。 小虫虫苦巴巴的,唉,我满肚子学问,几乎无所不知,但都是别人给的,我是为表达别人活着。老调子,我还是点那首布鲁克斯的追问:《我是谁》。


  璇子说,这歌我也喜欢,寻找自我是终生话题。


  舱里别有了几多情致。

  猎鹰把音量调低了些,没话找话说:璇子,这一出来,你的桑巴舞就得歇一阵儿咯!


  璇子说,要是一阵风把我吹到火星上呢?


  璇子又说,咦,你知我跳桑巴?


  猎鹰说,记得夜总会吉他手吗?


  璇子说,戴栗色眼罩的家伙?往后,你少跟着我!


  猎鹰说,怕有人找你麻烦。


  璇子说,我那么好欺辱吗?

  猎鹰说,你没心没肺的。被我吓趴下的混混儿,还少吗?

  小虫虫哈哈笑着,我就喜欢热闹。这回,有大美女狙击手出马,这心里头劲儿 劲儿的呢!

  小虫虫又说,我早知“魔幻枪”厉害。璇子姐和枪是一体的,别人拿了也没用。只要我姐“咔、咔”按动扳机,那长尾鲨眼里,全都是轰雷似的枪口了,打不死也晕死啦!

  璇子勉强笑笑。话哪能这么说。我预感从来准准的。这怪物,不那么好对付。

  猎鹰说,啥怪物不怪物的,得走着瞧,想太多累不累呀!

  璇子说,本来嘛,干我这差事的,不是杀掉敌手,就是被敌手杀掉。还有别的什么吗?


  猎鹰说,别扯了,好好监控!

  小虫虫报告说,没任何资讯。长尾鲨是不是开溜了?


  控制台的信号器“嗡嗡”作响。

  嘘——二位安静!小虫虫一本正经:罗图老爹有话!

  看来罗图有重要资讯,口气显得凝重: 长尾鲨已离开空间站,朝XF-E方向逃逸。而此方向远端,发现形态模糊的不明星云。总部决定,继续追查长尾鲨踪迹,趁机对不明星云进行初步探测。记住,如有意外,尽可能不主动发起攻击。但飞艇遭受恶意威胁时,魔幻枪就不能迟疑了。

  罗图传话收线后,猎鹰欲言又止,似惴惴不安。他不住地抚摸左臂,那里有他私下的接收系统。

  尔后,他让璇子抓紧歇息一下,说,紧张的时候在后面呢。璇子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就感到一阵晕眩,脑袋里就有私密提示:注意,你已被迫坠入休眠状态一一第二套应急系统已为你开启!

  璇子平时骄横任性,却也不乏心机。尽管飞艇设有多种相互交叉,和相对独立的通话系统, 璇子还是磨着罗图老爹,装了可链接总部的私聊通道。这还不够。谁没有另一个自己呢,又加装了能和璇子较真的“子璇”,遇事的话,可出来“合计”一把,或“掐”上一把的。

  舱室里平静如常。但璇子觉得,这次一出来就怪怪的,心里不那么踏实。也罢,让歇就歇着好了。倒想看看,猎鹰搞什么名堂。

  其实,璇子和猎鹰已走得蛮近的。半年前, 璇子初出茅庐,头一回单独执行紧急任务一一追捕号称“三少”的黑帮杀手“土狼3”。这机器人帮凶本领高强,且歹毒狡诈。那导向用的尾巴被璇子射中斩断后,转眼又“窜”出新的来。切!璇子火冒三丈,连连击其要害,枪枪命中。三少哀嚎声中,竟口吐出大张的黑网一一璇子猝不及防,被牢牢网住拖往悬崖。

  悬崖下是湍急的险滩啊,璇子落水瞬间,峡谷里掠过一道闪电,轰轰然腰斩三少,把璇子托回崖顶。

  一一原来,猎鹰一直在暗中保护,便有了英雄救美的佳话。

  后来,不知是这次搭救之恩,还是罗图老爹设局,璇子实习期满,上飞艇做狙击手时,就被猎鹰的男人气派擭住了。这个极顶聪明,桀骜不驯的家伙,璇子上艇转天,就收到他发来泰戈尔的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在你的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哇塞,一股 “暖男”气息扑面而来,让璇子惊慌失措,不知东西南北了。好在她不是软塌塌没肩膀的人,硬是扛住自己的傲心戒心。这不,猎鹰假惺惺装作疼人似的,让自己早些歇息。为让他不起疑心,璇子应声就“睡”,两眼却眯成不能再细的缝儿。

  猎鹰动作很快。弹指间的工夫,飞艇的通信系统全都关闭,连巧舌如簧的小虫虫,也“休克”了。


  璇子相信自己的直觉一一这家伙肯定有事。


  3         

  一道道蓝紫色弧光“嗖嗖”掠过舷窗,飞艇开始抖颤摆动,方向控制出现障碍。这怎么了得?

  璇子没这么紧张过。她敏锐察觉,远方有一片忽明忽暗,从未见过的云团一一疑似蓝紫色弧光的源头。这阴气沉沉,诡谲叵测的势头,是罗图老爹所说的“星云”吗?

  显然早有准备。璇子和小虫虫刚一“歇息”,猎鹰马上和一个叫“十七爷”的通话了。

  猎鹰说,十七爷,你老人家好啊!我们越走越近了是不是?飞艇的通信系统我已关闭,可以放心通话了。方才你一直CALL我?


  十七爷说,是的,有要事商议。

  猎鹰说,先告急一下。我的方向控制遭遇干扰,飞艇不停地颤动。哪来的麻烦啊?

  十七爷说,是你前方的“星云”发威一一飞艇已接近“磁力漩涡”,但没有多大危险。我急着CALL你,是请你们速来见我一一我将穿过磁力漩涡,直奔“太空鸟巢”。

  太空鸟巢?你跟我说起过的太空鸟巢?野心天下第一的猎鹰,顿时心醉神迷:十七爷,自从你老人家提到此事,我做梦都惦着这个的段子了!

  十七爷说,以前没跟你细聊。这磁力漩涡覆盖的鸟巢,是一种奇特的“交通枢纽”,有大批机器鸟把守。对我们太空人而言,属神通之地,不可或缺。

  猎鹰说,你算是戳到我软肋了。一有稀罕古怪,前所未有的奔头,就脑洞大开,忘乎所以!

  十七爷说,别急。进入鸟巢的密钥,我已经发给你了。其实是请你帮我。有意的话,就按我发给你的路线过来,我们在太空鸟巢见面。不瞒你,这毕竟是风险之旅,跟机器鸟或有一场火拼。请尽快拿定主意。想返回的话赶紧撤离,不宜再晚一一否则,“叛逆者”会被磁力漩涡吞噬的。

  猎鹰说,生来就在冒险的路上。十七爷,好久没动真格的了。跟机器鸟火拼一场,也算是过把瘾。大不了,不就是丢一条性命吗?

  十七爷说,不好意思。你搭救过我,眼下又请你帮忙,拖累你了不是?

  猎鹰和十七爷的对话,有不少暗语,还有密码文字表达。

  璇子厌恶不知深浅,让人牵住鼻子的奴性。这么说来,猎鹰搭救过十七爷?十七爷还请求帮忙,“拖累”他什么?磁力漩涡,太空鸟巢,天方夜谭吗?来者不善。否则,为什么背着我们通话,还有暗语密码?罗图老爹啊,这不是欺负人嘛?


  事情比想象严酷得多。

  猎鹰通话结束后,一缕阴影从不远处迅速消失,估计是十七爷切入磁力漩涡。璇子心里哼哼:这家伙到底心虚,咋不敢露面呢?自己和小虫虫还要被禁锢多久呢?

  “叛逆者”震颤仍在加剧,窗外忽闪着的弧光时断时续。只听猎鹰嗷嗷两声,飞艇与基地之间,已陷入灾难性的“脱轨状态”。

  璇子心里有数,猎鹰根本没这能耐,这属于一种诡异的、不可知的外来侵袭所致一一她被突如其来的的震惊和恐惧覆盖了。

  事实上,此时的飞艇已被外力掌控一一璇子的第二系统,传来基地一片惊骇的呼喊:


  出事了……飞艇出事了……

  此时此刻,有怪异的信号强力跟进,十七爷已开始引导布局。猎鹰的身子,因过于紧张而瑟瑟发抖。

  璇子全然没有料到,事隔仅两三分钟,飞艇突发一阵痉挛式的剧烈摇晃,她再次听到,基地监控中心一片惨烈的呼喊一一

  啊……啊……飞艇发生爆炸……啊……被不明飞行物击中……

  太可怕了……天哪,“叛逆者”成为火球,烟火弥漫啊……

  璇子浑身雷劈似的“嗡嗡嗡”震荡起来,几乎要爆裂为可怕的碎片——这是坠入地狱了么?

  一番番陀螺似的天旋地转,震颤颠簸。穿越烟火重重的“磁力旋涡”后,飞艇漂入灰色雾霭中,缓缓沉静下来。

  这时候,“醒来”的小虫虫立刻尖叫:天呀,啥地方嘛,怎么看不出来?

  璇子发觉, 大管家猎鹰如故,自己也还好端端地活着。她心里闪过这一惊心吊魄的经历一一

  起先,飞艇和基地的通讯被猎鹰硬行切断,紧接着猎鹰和十七爷开始联络。随后飞艇被诱入磁力漩涡,在剧烈震颤中,发生魔术般的“爆炸”……


  璇子脊骨冰凉,一头雾水。

  这十七爷何等了得,居然虚构出如此惊世骇人的弥天假象。他究竟是谁?和猎鹰一起,有何不可告人的勾当?她火急火燎,要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罗图老爹。糟糕的是,此前还能听到总部的声音,到了这鬼地方,全屏蔽了。

  面对懵懵懂懂的璇子和小虫虫,猎鹰笑道,好事不瞒人。说白了吧,我的密友十七爷,帮我们冲脱磁力漩涡,来到安全地带。你们看看,这里是“太空鸟巢”,既不是黑洞,也不是星球什么的,是巨无霸星云式的旋涡空间喔!

  小虫虫嚷嚷道:呃,我们在严密屏蔽之中,不能和基地有任何联络了,这咋办啊?

  璇子冷言冷语道,小虫虫,别只管瞎叨叨。这地界儿,你可得多双眼睛,多几个心眼儿,别让人蒙住了!

  说罢,璇子私下让小虫虫盘查十七爷来路。小虫虫说,大管家的密友,不敢的呀。璇子说,啥敢不敢的,给我查!小虫虫脱口而出:我有记载。一个外星的蟑螂机器人,经十七次脱胎换骨式的升级,到了超凡入圣境界,号称十七爷。十七爷视王冠如粪土,得意于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璇子哼唧一声,真是奇了怪了。猎鹰怎么和他走到一起的呢?小虫虫,往后,不管啥事,都不许瞒我,否则姐饶不了你!

  小虫虫想了想,又吞吞吐吐说,璇子姐,你没来以前,总部就秘查“长尾鲨”的事。依我看,这十七爷极可能就是长尾鲨。

  璇子“嘘”了一声说,这事先别声张,一步步走着瞧。

  舷窗外的光照愈发耀眼起来。小虫虫瞄着瞄着,又一惊一乍的了:飞来那么多鸟儿,NO,是吐着“火舌”的机器鸟哟……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剽悍的“长尾鲨”呼啸着出现了,身后是一群汹汹追击的“火舌鸟”。

  长尾鲨频频反击。这火舌鸟有精短的尾部,秃鹫一样宽厚的双翼。小虫虫说,鸟嘴吐出的光束,是杀伤力极高的微波啊!

  长尾鲨的身影,让猎鹰疑窦丛生,心神不定起来。他忍不住发问,十七爷,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回答是,近在咫尺嘛,见到长尾鲨没有?

  猎鹰打了个趔趄似的,心里骤然一惊。自己解救过且暗中联络着的十七爷,居然是总部密查的长尾鲨。这可能吗?自己是不是犯了大忌? 转而又想。总部的密查,是有多种考量的,何必顾虑重重?我走了神运也说不定的。近日来,一帮大有来头的家伙,要求“叛逆者”走马换将,且势在必得。我堂堂一代超人,若是真有闪失的话,对得起罗图老爹,对得起出生入死,历尽艰险的自己吗?

  而此时此刻,璇子反而长长舒了口气,自己的直觉没错。是的,罗图老爹吩咐了,不主动发起进攻。但不是说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啊一一那不是坐以待毙吗?

  璇子的手,忍不住悄悄伸向“魔幻枪”艇上的控制键盘。


  4       


  长尾鲨的影子忽来忽去。

  璇子一忍再忍,但话没出口。猎鹰和十七爷是怎么“密”上的?

  其实,猎鹰结识十七爷纯属偶然。那时璇子还在地面实习。一次归航途中,小虫虫发现不远处有可疑漂浮物。猎鹰一见就调侃道,嗨,倒像只“栗色皮箱”。哪位空间大款丢失的呢?金银财宝少不了的啊!

  小虫虫反驳道:别搞笑好不好?箱子不仅是金属的,里头还有“扑通扑通”的动静呢,有鬼喔!

  猎鹰心急手快,没多想什么,“嗖嗖”两枪把箱子点开了。岂知,随着箱体的敞开,竟蹿出个彪形大侠来。大侠稳住身子,拱手道,在下蟑螂家族十七爷,叫我十七爷就行了。这箱笼极难“敲开”的,“叛逆者”果然非凡。大恩不言谢,来日自有报答!

  这十七爷倒是懂得江湖,讲究礼数,绕飞艇拜谢了整整三圈儿。猎鹰趁机过电似的搜索了此爷来路,可谓神乎其神,登峰造极之辈。网络之语虽不定牢靠,也不致空穴来风。许是天赐的缘分,没准能派上用场的。于是,与其交换了“帖子”,暗地里联络上了。

  说来也怪,飞艇的“黑匣子”小虫虫,后来竟莫名其妙地“失忆”,这段经历杳无踪影,被一组流行歌谣覆盖了。尚且,这两人后来私下联络不断,小虫虫也一无所知。

  “太空鸟巢”是火舌鸟值守多年的地盘。十七爷煞费苦心,破解进出鸟巢的密钥,在这块“风水宝地”上,为家族营造秘密通道和飞行驿站,企图称雄一方。

  俗话说山外有山。火舌鸟鸟王震怒之下,让谋略大师设“鸿门宴”陷阱,拿下忘乎所以的十七爷,吩咐说,将其囚禁于箱笼,抛入太空,永世漂泊去吧。十七爷此番重返鸟巢,即遭到围剿追杀,也就不足为奇了。

  看来火舌鸟功底非浅,很难对付, 一场血拼愈演愈烈。小虫虫看了频频告急一一十七爷被团团围住,已无退路可言。

  猎鹰顿时紧张起来,不得不跟璇子道出实情:十七爷身上的多种武器,在囚禁中遭到损毁,也只有“绝命冷镖”尚可应急。那超低温冷镖,活物也好,机器人也罢,一旦中的,冻不死也魂断一把的。但不知还灵不灵啊!

  说着说着,只见十七爷吼喊中伸开六只大脚,霎时间冷镖嗖嗖飞出。火舌鸟显然吃过此亏,随之高速升温,浑身窜红,冷镖甫一靠近就“蒸发”掉了。骁勇善战的鸟群趁机强攻,十七爷岌岌可危。

  璇子,还不赶紧动手?猎鹰急不可耐,十七爷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就死在这鬼地方了!

  火舌鸟有自己的套路,时不时耍弄玄术,要么时聚时散,要么忽东忽西,不容易把握。

  璇子沉不住气了,抄起腰里的两把手提魔幻枪,嗖地冲将出去。


  猎鹰说,狠狠地打,我掩护你!

  对十七爷,璇子虽有一肚子疑惑甚至厌弃,但此刻只能出马应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顾不上带着头盔护盾,出舱后一阵腾跃翻飞,好不神勇。魔幻双枪果然威猛,刷刷刷一通扫射,火舌鸟立马栽下两只,灰飞烟灭。猎鹰趁势猛增火力,战事出现转机。群鸟见势不妙,转眼突无踪影,隐形了。

  这群孬种一一璇子一阵恶骂换了招数,枪口喷出一串串看似飘柔的“烟圈儿”一一这是对付隐形术的拿手法宝,逼得鸟们纷纷显形,一个个五迷三道,惊恐失措地拼命回撤。再看看,十七爷早已没了踪影。

  璇子返回舱门,小虫虫在耳机里喊道:注意身后一一果然,有两只火舌鸟非但未撤,反而飞扑过来。


  璇子端枪吼道,不怕死吗?

  其中一鸟怯生生说道:大侠妹妹,我叫蒙蒙,身边是我的闺蜜诺诺,都是文职乖乖鸟,没火舌的。没跟你们动武的呀!


  璇子皱皱眉头,哦?

  蒙蒙解释说,鸟巢有MT星球的空间驿站,我们在此值守多年,闷罐儿里憋着似的,腻烦透了。这里有大小十好几个鸟王,一个比一个霸道,我们度日如年呐!

  诺诺也跟着求情:收留我们吧。听说,地球是个好地方呢!


  璇子心就软了。

  猎鹰传话说,十七爷搭的桥,也算是太空战俘啦,收入囊中好了。安排在尾舱里待着,往后就交给你咯!


  璇子说,不能随意带回的,有规定的。


  猎鹰说,我看值得。还是那句老话,爱咋咋的!

  硝烟散尽之后,“长尾鲨”缓缓靠近飞艇。转眼间,十七爷一袭王储似的装扮,不失谦和地露面了。


  他频频拱手道:多谢各位相救!

  小虫虫笑道,哟,长尾鲨摇身就是十七爷,还带K城口音,蛮亲热的呢!

  正说着话,火舌鸟又领一群“弧光大章鱼”追杀过来。显然,追杀的目标,除了魔幻枪手璇子,还有突然失踪的蒙蒙和诺诺。


  5       

  面对一群威势赫赫,杀气逼人的弧光大章鱼,十七爷冷丁撒出几只“乱阵飞猫”。说,我们快走!

  果然, “飞猫”出手就张牙舞爪地四下蹿腾,大章鱼晕头转向,顾此失彼地慌了阵脚。


  猎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叛逆者”穿过黑暗中的“蟑螂通道”,到了十七爷的自家地盘,也就是他们苦心营造的太空驿站。

  十七爷说,蒙蒙偷着给我消息,鸟王已组成百鸟亡命队,没有密钥,也要死闯硬轰,彻底毁了蟑螂老窝。这次,要是没有你们相助的话,这驿站就彻底没了。

  如梦如幻的空间里,十七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一个椭圆形超大屏幕缓缓透亮起来。十七爷说,K城有两千万活生生的蟑螂崽,由一个叫阿鞘的机器人统领着。阿鞘发现一个双腿残疾,名叫杜米的青年怪杰,就想方设法帮我联络上了。真是有缘,我俩好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杜米是在一次车祸中失去双腿的。他把自己的电子钢琴、手机、电脑、电视机等等融为一体,得心应手。他的密码,是自己弹奏的电声乐曲。要知道,电声乐内涵繁杂,不仅有力度和节奏轻重缓急之别,还有规则和不规则的和弦,很难模仿破解。外人也只是听得见,却不知所云。

  屏幕上大雪纷飞,音乐由远而近地弥漫过来,随之潮水般汹涌冲腾。镜头拉近了,雪幕中出现头发蓬松,满脸缕缕睿气的杜米一一他竟在轮椅上旋转起舞。


  璇子说杜米好帅!

  猎鹰暗自吃惊,天呐,这就是杜米?这就是罗图老爹让自己搜寻的密码王子,钢琴诗人杜米?他怎么会认识十七爷的呢?

  紧跟着,十七爷又插播了一段视频:杜米落下残疾后,母亲宠爱有加,每天教他陪他在轮椅上舞蹈。母亲去世后,他极为痛苦,经常在清晨出门徘徊,有时到天黑才归……

  某阴冷的雪天,一清纯的女孩恰好路过,风雪中跳舞的杜米让她惊讶心疼。女孩用温热的手,给杜米挡去身上和头发上的雪,又把自己编织的一顶小蓝帽,给杜米带上。那天,杜米根本没看清女孩是怎样离去的,他眼里溢满滚热的泪水,他把小蓝帽捧在手里,心里喊了声“小蓝蓝”。

  十七爷说,杜米从没有过这样温暖的感受,甚至怦然心动, 顿生爱意,每天清晨都在外面或窗口守望,可“小蓝蓝”再也没出现过。每天夜晚,他弹奏自己谱写的曲子:《有一个梦永远不会醒来》,《雪打飘窗》,那是多么冷寂的长夜啊!

  多愁善感的璇子,已哭得稀里哗啦:大家伙都想想法子,找到那个好心的小蓝蓝啊!

  杜米受到的精神打击是可想而知。他变得孤僻至极,害怕看到人们怜悯的目光,害怕下雪的天气。十七爷说,从鸟巢这里,可直飞地球、月球和月球背面,便捷着呢。又说,我已经做出承诺,这次就带杜米登月,去“月亮城”找机器人医师,让他双腿得以再生。所以,有劳你们把杜米接到这里来,后面的事,由我去办。

  小虫虫“伸着脖子”听到此话,立马嚷嚷起来,哟,去月球背面?那可是相当难得的呀!地球人想得死去活来,至今还说着梦话呢!


  十七爷说,从鸟巢直飞,可美梦成真的!

  小虫虫叹了口气,我只听说,玛雅人去过月球背面,还画了那里的地图。真不知还有座月亮城呢!

  十七爷说,一是月亮城在月球背面,地球人看不到。再有,月亮城因在月球初次亮相而得其名。这家伙是要满天跑的,不会总在月球上猫着。

  十七爷又说,月球背面乃神秘之境,月亮城有“太空皇冠”之称。这次太过匆忙。等过些时候,我安排你们去见识见识。

  听到此话,猎鹰脑核里“轰隆”一声,不亚于山崩地裂。十七爷暗中的一扇“旁门”,被他重重敲开了一一这是有要紧事有私话要说。


  火急火燎的,怎么了?

  白叫你爷了我!快要疯癫了我!你让我来鸟巢我来了,让我们火拼一把也拼了。你搭救杜米,为何不带“叛逆者”同行?直说了吧,我要登月!我要去月球背面的月亮城!我要和你一道送杜米见机器人医生!一句话,我要一次破天荒的飞行!

  一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十七爷虽有所料,但仍觉惊讶。他以慎重的语气解释,“叛逆者”非自由身,上面有一堆老板的哦!

  那你就不必多虑了。猎鹰口气更冲,何去何从,路上的我可以板上钉钉。月球背面已荒芜四十亿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的时间表是环环紧扣的。猎鹰你想想,我为啥早不动,晚不动,却急得火烧眉毛似的,在你们空间站周边转悠,想着把你们请过来。谁知空间站没搭理我不说,却向你们总部告急,结果歪打正着,你们来得比我想的还快——除了请你们帮我保住“驿站”,再就是去K城搭救杜米了。

  ——要搭救杜米,就得赶上千载难逢的“LYNN”救护飞船啊!有请飞船上机器人医生,给杜米做再生双腿的前期手术啊!一得知“LYNN”的行踪,我就赶紧动作了,你听不明白吗?

  两人正叨叨没完,耳机里的小虫虫忽然发话:喂喂喂,你们背着我嘀咕啥嘛?我是有一点点“赶脚”的。

  猎鹰正在兴头上,他哼哼两声,让小虫虫闭嘴。又想,生性多疑的璇子,不会有什么“赶脚”吧?

  这盘有惊有险的棋局,猎鹰也渐渐摸了个“门儿清”。十七爷以种种手段,敦促“叛逆者”飞天,出于自身装备尚待恢复,不得不借力杀回鸟巢,以保全驿站。当飞艇穿越烟火重重的“磁力旋涡”时,自己听到总部大厅“飞艇爆炸”的惨烈喊叫。对此,十七爷解释说,这是飞艇穿越“磁力场”不可避免的错觉。当然,也有自己施展的魔法。此话是否当真,一时还不好定论,推着走吧!

  十七爷敞开嗓门说话了:今儿顺顺当当的,着实高兴。我们初次见面,总得有见面礼吧?我已把鸟巢密钥给你们了,现将驿站的密钥也复制给你们,恭请笑纳!


  猎鹰眉开眼笑,多谢多谢!这见面礼太重了吧?

  当时,璇子正打探驿站的隐秘,一番番轰击艰深晦涩的内核。不想,人家已把厚礼送上门来了。


  一一又虚晃一招?


  6

  大屏幕跟前,十七爷口若悬河:“LYNN”救护飞船,正在月球背面上空的“月亮城”执行公务。因星际航行的边界条件复杂,飞船的时刻表是不容改变的。所以,你们在K城接到杜米就得返回鸟巢。而后,我带你们去月球背面,和“月亮城”对接!

  十七爷以不同视角,在屏幕上展示“月亮城”的录影,那辉煌气派,真如夜空中耀眼的皇冠。

  猎鹰兴奋度达到沸点,起初种种的疑虑云消雾散。他私底下试探璇子,亲,听到吗。十七爷带我们登月!

  猎鹰又说,我要请你在“月亮城”跳一回桑巴舞一一咋样呢?

  如电闪雷鸣。“月亮城”璀璨的灯火,已让璇子晕眩得一塌糊涂,梦幻、疑惑、畏惧和憧憬一股脑儿同时迸发,云飞雾卷,翻江倒海。

  一一太过突然也太过迷人心窍了。当真吗?可信吗?罗图老爹会怎么看?是不是十七爷的圈套?这前前后后,十七爷和猎鹰之间的私密沟通,都说了些什么,自己毫不知晓。


  猎鹰急着追问,喂,想啥啦,你还没回我的话呢!

  璇子蛮能把握自己的。她掩饰住内心的一片纷乱,用手拢拢长发,眼眉淡淡道,在飞艇上,我只是扛活儿的,用得着问我吗?

  这扭扭捏捏的口气,猎鹰尤为反感,可又得忍着。璇子,怎么说话呢?我是问,回K城接上杜米登月,你有何考虑?


  璇子说,我要是投反对票呢?

  猎鹰说,那好办,到K城后,你下去好了,我不会拦你。

  璇子故意岔开话题,向十七爷发问:您老人家跟我们去趟K城有何不好?怎么就回避了呢?

  去K城是迟早的事。十七爷笑笑说,结识杜米后,曾几次心血来潮,想去看他。可每次靠近地球,把降落地设定在K城时,很快就有强烈的警示。

  小虫虫说,那是当然。任何飞行物在K城落地,都有严格的程序的。何况是来自外空!

  猎鹰说,其实,十七爷有办法落地,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璇子话里有话:大管家没有不知的事情,是不是呢?

  这次太过匆忙。十七爷说,来日,我要堂堂正正地造访K城,拜会我久仰的罗图教授!

  是啊,十七爷称得上巨无霸大超人了。小虫虫很会顺着说话,我们罗图老爹,准会热热闹闹款待你的。

  十七爷经历确实不俗。眼底下,随身的兵器虽需修复,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想起来,经多次大幅度升级,按说是出人头地了。可自己也觉蹊跷,好本领并不能带来好心情,反觉孤苦伶仃。他叹叹气,不由得感慨起来:如此浩大的天国,无止无休的天路,哪儿算是个尽头呢?

  可不是。小虫虫应声道,在太空里闯荡,很容易茫茫然的呀!

  十七爷沉吟有倾,说,你们地球上有位叫米兰·昆德拉的作家,在被迫离开捷克的布拉格时,移民官递给他一只地球仪。地球仪在他的手指下缓缓转动,他默默寻找自己下一个栖居之地。最后,他问移民官,“还有别的地球仪吗?”米兰·昆德拉的心态,不是很容易解读吗?

  时间已相当紧迫。猎鹰说,时间表已经确定,我们该起飞了。

  大盘敲定,十七爷给杜米发出消息一一亲,“叛逆者”很快就去接你。我们登“月亮城”。你的双腿再生,属于一般性手术,不超过两小时。术后回地球药疗就可以逐渐康复了。

  杜米回复了鲜花、笑脸和高举的酒杯。如此说来,我可以爬山涉水,去找小蓝蓝了吧?


  7  

  十七爷和猎鹰的私下沟通,是无声、无痕的,神不知鬼不觉。这期间,十七爷帮着猎鹰“升级”,给了他“隐形”的能耐。

  猎鹰喜不自禁。这家伙性急,本打算暂不显露,想想就忍不住试了一下,结果被眼尖的小虫虫瞅见了:哇,大管家啥时添了隐形本事啦?

  璇子不屑一顾,说,躲猫猫,小孩子的把戏。我有火眼金睛式的“水烟袋”就够了。不然的话,管家把我贩卖到冥王星上,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猎鹰笑道,我死在“烟圈儿”里倒没什么,你在冥王星上就回不来了哈!

  小虫虫问,璇子姐,你惦着要“一步进入幻境”的奇功。罗图老爹答应你了吗!

  璇子说,我自己就给否了。是啊,一步进入好办,美得跟神仙似的。可出来就不容易了。舍不得的呀!


  猎鹰抿嘴一番窃笑。

  “叛逆者”准备起飞,十七爷留在驿站里做下一步准备。

  猎鹰一本正经说,璇子你知道的,我有非理性亢奋的毛病,胆大包天,在K城名声也不看好,“违规”小错不断,总算没惹出要命的麻烦,也都过去了。可这回今非昔比。回到K城后,事情还没说说清楚就飞回“鸟巢”。毕竟是计划外的事情,人言可畏,那墙倒众人推似的事,是免不了的。你可得思之再三,拿定主意哟!

  璇子闷气未消。冷冷地说,这事,你不是想瞒我的吗?

  你想多了。猎鹰解释说,天大的事,能瞒得住谁呢?事先没有摆明,是不想你担惊受怕。再说了,总部那边乃是非之地,如引发非议或惹出麻烦的话,当然由我自己担着,免得你跟着落下骂名。话说回来,我倒是相信,你会站在我一边的。

  璇子说,我站在你一边,有那么重要吗?看得出来,十七爷只想接走杜米,根本没考虑带我们同行,你倒是急可可地求着缠着。不是吗?

  猎鹰说,十七爷怕有风险,也怕得罪罗图老爹。你倒是说说,“叛逆者”去这一趟,不值得吗?

  璇子没像平时那样快言快语,脑袋里的两个自己,也呛呛起来。

  子璇说,嘿嘿,一锅粥了吧?璇子说,烦死我了,十七爷到底是魔是人?子璇说,别冒傻气。不错,是给了两把密钥,但密钥是可以随时修改的呀。再有,十七爷见机器人医生,不全是为了杜米,也为自己多种功能的恢复。璇子有些吃惊:是啊是啊,一旦他恢复了,会是什么德性?卸磨杀驴,把我们和杜米扣押为奴吗?子璇说,那种可能不是没有。咳,也许是想得多了。璇子说,事到如今,是越想越糊涂。子璇说,我看你总也长不大呢。璇子说哎,女人若遇到好男人,一辈子都不需要成熟。没那个福气哦!子璇说,认命吧你。

  小虫虫懂得守口如瓶的。璇子纠结不已,向小虫虫说了一堆掏心掏肺的话,小虫虫呢,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劝:别想太多行吗,别总是拧着行吗大美女。去这一趟开开眼,有啥不爽?别尽往坏处琢磨。十七爷能怎么着?猎鹰敢怎么着?我自有绝招,大不了同归于尽。眼底下,还是推着走好些。再说,你若真的在月亮城跳一曲桑巴舞,那不就牛大了?

  璇子何尝不想,嘴上却不饶人。猎鹰追问过来,她只是随口一句:寄人篱下,不听大管家的行么?

  这话猎鹰听着脑火:当初,是谁一副逆天气派,急着找我加盟的?


  璇子说,本来嘛。“叛逆者”的精气


  神儿,只属于你,不属于团队是吗?


  这话公平。小虫虫说,记得璇子


  姐跨上飞艇的第一句话——对昨天说


  一声不,我们开拔!

  猎鹰打了个响指,那才是璇子!本来嘛,活着,要越走越远,才可能走到内心深处。没有逆天的脚步,哪有满天星斗?

  璇子正想说点什么,却收到蒙蒙暗中的呼叫。到了后舱,蒙蒙可怜巴巴问,大侠妹妹,飞到K城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么?


  璇子一怔,想什么啦?

  原来,蒙蒙和诺诺是十七爷在鸟巢的“内线”,关系非同小可。十七爷私下告诉蒙蒙,猎鹰打算留在月亮城。

  璇子不觉得意外,也不知往后还会发生什么。她保存了蒙蒙的话,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一一心里头又“掐掐”起来。

  璇子说,猎鹰不难看透,而背后的十七爷,是云山雾罩,万丈深渊。

  子璇说,你没多大出息,还“冷面杀手”呢。被月亮城鬼迷心窍,一阵阵儿地私底下抽风,还觉得,去死一把也值。死在欺诈里么?

  璇子说,我一边做月亮梦,一边又怨恨这鬼难拿似的猎鹰。怨恨的内涵很复杂的。这恨里有没有隐匿的暧昧啊?记得,这家伙为救我杀了“三少”,后来没少挨土狼一家的黑枪。

  子璇说,也难怪你。想想你写过的话:生存之痛,痛于知与不知,懂与非懂,或得与不得之间。宿命吗?

  不能再掐下去了,能掐掐出什么来呢?璇子匆匆逃离后舱,在一处角落里抽噎,发飙,嚎啕大哭。

  不想,哭够了抬头一看,蒙蒙正呆巴巴地站在跟前,眼泪汪汪的。


  蒙蒙说,方才我真不该问你。


  璇子摇摇头,我们是姐妹了,有话就该直说。

  蒙蒙说,等飞艇从月亮城回来,我们已在地球上兜过几圈,也算是过了把瘾。你要是不想在飞艇上做的话,我们就在月球背面,弄一家5D夜总会,天天开心!


  有那么容易吗?

  有的啊,一艘被沙土掩埋的外星大飞船,早废弃了,里头好好漂亮的呢!

  璇子孩子气冒上来,OK,我再也不打打杀杀的,能每天桑巴了!


  蒙蒙说,你当桑巴舞星,我和诺诺当服务生。

  一直躲在蒙蒙背后的诺诺,突然伸出萌萌的脑袋,甜丝丝问道:二位美眉,想喝点什么呢?


  三人破涕而笑。

  说着笑着, 璇子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轻柔如水,飘逸若云,蒙蒙诺诺看得两眼发直,抢着说,哇——酷死了,爽死了,开心死了耶!


  8 

  地球遥遥在望,那熟悉的云层,在月下闪着皑皑的光泽。猎鹰不禁温情满怀,却又心事重重。罗图老爹博大精深,他的心机是很难揣测的。“叛逆者”的飞行计划已自动传给总部,驾驶台的绿灯始终亮着,看来没什么非议。尽管如此,猎鹰心中还是忐忑不已,生怕节外生枝,搅了千载难逢的机遇。


  想着想着,堵心事就找上门了。


  “叛逆者”收到恐吓邮件。


  一一听着,你们逃脱了一次毁灭。第二次呢?

  另一封署名为Aardwolf 4也就是“土狼四少”的邮件说,本部落今非昔比,三少的悲剧不可能重演了。我只想正儿八经告诉你们,或许用不着本少爷亲自动手了。眼下,你们的机器人特工组,已在降落地点潜伏完毕,等你们归案呢。届时我也想凑凑热闹。倘如,你们央求我动手搭救的话,还为时不晚。那就是另一种美妙结果了一一“叛逆者”的老大,非本少莫属矣!

  璇子轻松回复说,本小姐近日太忙,没工夫跟你闲扯。等得空了,就送你和你家三少团聚哈!

  对方回了个鬼脸表情,噢,噢,美眉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迷你炸弹、隐形炸弹么?

  猎鹰心情变得很糟,甚至有隐隐的恐惧。土狼声称不想动手,那是骗人的把戏。哼哼,迷你炸弹,隐形炸弹,总部看到威胁没有?我决定,向总部发出备降呼叫之后,飞艇拒绝任何联络,进入全封闭警戒状态!

  这节骨眼上,K城的时间,如一根根绷得死紧死紧的弦,谁也难料会发生什么。十七爷安排阿鞘前往要地值守,以防有什么闪失。

  可垂直升降的飞艇,在抵达郊外的杜米住处时, 阿鞘施展拿手的魔法,“敏感地带”迷雾缭绕,弥漫着令人警觉的不安的气氛。

  四少根本就不会作壁上观,早已虎视眈眈,磨刀霍霍。还让家族里的喽啰四处作祟,一是转移视线,也营造莫名其妙的恐怖气氛。

  一些忧心忡忡的帖子,在网上迅速蔓延:多年没见过了,郊外发现狼群出没,还有瘆人的嚎吼。不详预兆——K城要出事了?

  暮色苍茫时分,土狼四少带着一群“保镖”,埋伏在一片灌木丛里,并交代说,今晚境况复杂,“叛逆者”落地后,将有特工组暗中保护,我们只能以速度取胜。猎鹰和璇子会去接杜米,给他穿戴宇航装备,但时间没有多久。你们分成两组。一组在外围牵制、骚扰特工,另一组在附近警戒,我去给飞艇贴几付“膏药”,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四少又说,那个蟑螂机器人阿鞘会前来挑衅,那不是对手,但会带来麻烦。所以,他一露头灭了就好。记住,今晚只使用火焰喷射武器,尽可能不要开枪,免得招引警方特工。

  猎鹰毕竟老道。路上接到恐吓邮件后,就有种种预感。所以,去往杜米住处的路上,他就脱身隐形,迅速折回,在飞艇周边巡查。

  他发现四少调兵遣将,磨刀霍霍;潜伏的特工组守着“飞行摩托”待命。他把拍下录像发给总部,又嘱咐小虫虫,对飞艇整体加强监控,舱门重新加密。罗图回复说,注意安全,切不可疏忽大意。考虑到情况纷杂,时间十分紧迫,本打算给你们送行,也就免了吧。

  暮色褪尽,夜天黑得冷酷阴森。当四少悄悄靠近飞艇时,只听暗中砰砰两枪,一个望风的狼崽被撂倒在地。四少气急败坏,这不是给警方报信吗?


  果然,阿鞘腾空出现了。

  四少转身飞扑过去,其余的狼崽也同时出手。情急之下,枪声大作。

  四少怕误了大事,乱中脱身奔回飞艇,不料被驾着“飞行摩托”特工层层包围。

  狼崽们疾声嘶吼,纷纷冲杀救主。阿鞘喊道,都别折腾了。你们主子劳累半宿,该到警局歇着去了。

  四少仰天笑道:出来就没想活着回去。我家五少明儿出世,等着哭天抹泪吧你们!

  说完,只听轰隆一声炸响,化作烟火碎片,他自裁了。

  缕缕硝烟中,“叛逆者”迅速腾起,直奔太空鸟巢而去。杜米被安排歇息了。一番揪心的急促之后,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猎鹰说,璇子,回飞艇路上,多亏你为我和杜米挡了些黑枪。


  璇子说,是吗?


  猎鹰说,你又在琢磨啥呢。


  璇子说,杜米还要用些什么。


  猎鹰说,人该有的亮点你都有。


  璇子说,女人该有的弱点我都有。


  猎鹰说,你还是心思重重的。


  璇子说,此行是危是安?


  猎鹰说,翻来覆去,你仍然信不过十七爷。


  璇子说,嗯。或许。


  猎鹰说,其实这并不重要。


  璇子说,如此人当真有诈?


  猎鹰说,我有你这杆魔幻枪!


  璇子说,那鸟巢驿站可就没了。


  猎鹰说,建一个不行?


  璇子说,靠我俩?


  猎鹰说,还有蒙蒙和诺诺。


  璇子说,我好像没看错你。


  猎鹰说,我早就没看错你。


  璇子再没言声。

  尽管如此,猎鹰要羁留月亮城的阴影,璇子仍挥之不去,心里泛着丝丝缕缕的苦涩。


  舷窗外,K城灯火远去,如梦里飘落的云影。


  9 

  任何人动作中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遗留在路途,房间,包括漂浮在周边的气息、擦痕和微粒等等。

  猎鹰和璇子的踪迹非常明显。特工组发觉,杜米已经离去,他带走了自己的电子钢琴。令人吃惊的是,特工配备的“电老鼠”,很快就发出警报,表明捕捉到完全陌生的、地球上没有过的脚印和物质微粒——毫无疑问,杜米家曾有过神秘的不速之客。

  “叛逆者”走了,风波并没有平息,舆情此起彼伏。

  不幸遇难的飞艇,突然复活返航又迅速离去。说是登月,其内幕谁知谁晓呢?难道说,当初飞艇的爆炸是虚拟假象?这可能吗?主持人戴维维口气生冷多了。飞艇领头羊猎鹰,虽有些气魄和眼界,但名声一直欠佳。这位刚愎自信,心机多端的“大牌”,总想搞出些惊人的名堂来。网上有他太多的负面段子,他毫不介意,活得满分的精彩。这次疑点重重的行旅,是他带头莫属。我想要说的是,这事远远没有完结,我将继续追踪报道。

  有市民评论称,飞艇种种过分之举,罗图非但没有震怒,连丝毫的愧疚也没有表露。如猎鹰们“脱轨”逍遥他乡了,谁来担责?

  有在任官员斥责猎鹰狂妄倨傲,对任何异议,均矮化蔑视为“二三维意识”,声称维度间差异不可逾越。请不要忘记自己出处。猎鹰,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面对蜂拥的指责,罗图不愿过多解释。他认为,“叛逆者”在太空羁留不归,可能性并非没有。我倒是觉得,在月球有一个工作站,也未尝不可,满难得的啊!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场上即刻有人发怒了:叛逆者在太空羁留不归,也无所谓。请问,在你们心目中,还有K城吗?


  群情又一次点燃。

  戴维维追问不止:罗图教授,您是飞艇机器人的主任设计师。有评论说,您不仅给予机器人适当的“私密空间”,还有“将在外”时种种特权。面对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您不应自省自责吗?机器人之间,包括与外星之间的交流日趋频繁,已给定的“底线”,有那么牢靠吗?

  电视观众也来电指责:“造人失策,用人失察”。空间站面临严重威胁,是无容置疑的。还有无“机密”可言?面对茫茫太空,不觉得颜面尽失,自尊扫地吗?


  戴维维采访身边的一位摄影记者:想说点什么吗?

  回答是:满以为能一睹“叛逆者”的芳容。谁知大失所望——是故设迷阵,还是可悲的圈套呢?

  记者又说,猎鹰璇子疑点甚多,还是不是我们K城的人啊?


  于是呼声乍起:验明正身!

  罗图眉头紧蹙,无语有倾。他委托戴维维宣布:马上连线飞艇,直接采访猎鹰,和狙击手璇子!

  会场上躁动片刻,渐渐安静下来。这毕竟有些意外。屏幕上,出现人们熟悉的猎鹰和璇子的笑脸:


  一一主持人好,大家好!


  大厅里一阵嗡嗡的议论。

  戴维维劈头盖脸问:你们莫名其妙地突然归来,又急不可耐地拂袖而去。不觉得操之过分了吗?

  猎鹰满脸委屈:很理解各位的。“叛逆者”哪能跨越程序行事呢?

  小虫虫说:我证明,大管家制定的飞行路线和时间表,指挥中心可同步显示。作为信息反馈,驾驶台上的指示屏一直绿灯,并照例显示:旅途愉快!

  罗图教授插话:是的,是这样的。大厅里又一阵阵喧嚣。

  罗图教授呼吁,给予“叛逆者”更多的宽容和理解。宇宙是多维的。孩子们和飞艇都需要更多的经历和见识。记得,飞艇首航时就说,叛逆是一种逃脱。逃脱他人,也逃脱我们自己。话说回来,往后,飞艇如有重大损失,我不会推卸责任的!


  离奇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飞艇落地时,居然还带来了火舌鸟蒙蒙和诺诺。电视台正插播“鸟儿”在K城上空旋飞的画面,一种怡然自得的样子。

  播音员说,在杜米家发现的陌生物质微粒,正是此机器鸟所致,大家就不必担忧了。

  不想,播音员正娓娓道来,对火舌鸟啧啧称叹时,突然间“砰砰砰”枪声骤起,一双鸟影转眼消失。

  稍稍放松的气氛,又激起轩然大波。警方调查宣称,是有人偷偷朝火舌鸟开枪射击。没过多久,两只鸟又在稍高的云空里飞着了。嘿嘿,这机器鸟有隐身之术呢!

  虽然, K城出现万人空巷,争看火舌鸟的状况,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谁能断言,这外空机器鸟的到来,究竟是福是祸?


  ……

  对于“叛逆者”而言,人们疑惑、焦灼有之,愤懑斥责有之,耿耿期许者有之。名声很大的“冰山一角网”发表声明,堪称炮轰了:应追究罗图教授的渎职责任,直至下台谢罪。半小时内,就有数千网民点赞。

  舆论的冲击和碾压之下,罗图未做任何表述。有高层人士称,其信任指数已显著下落。


  10

  黑压压的人群,不知何时渐渐散去的。大厅里,最后只剩下罗图孤身一人。此刻,他收到璇子转来蒙蒙给她的一段视频,这是蒙蒙在遭到枪击时抓拍的。视频有璇子和蒙蒙对话的附件。


  璇子说,蒙蒙厉害,头一回上天就有不小斩获嘛。

  蒙蒙说,你给我K城黑帮的资讯,我都记住了。所以,一发现山林中的土狼,就赶紧向你报告啰!

  璇子说,是滴是滴,我立刻转给机器人特警了一一土狼很少单独出现,所谓“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是不是啊?

  蒙蒙说,当时朝自己和诺诺开枪的人,就躲在离土狼不远的树丛里,我抓拍到了射手的头像。咳,他用的是高等级狙击步枪吶!

  璇子说,我已报告罗图老爹,此人乃土狼一族的幕后老板。留心,听说土狼五少已经出世了。

  蒙蒙说嗯。这家伙能低空飞行呢。看起来,我得提出申请,把很久不用的“火舌”重新装上……

  璇子好不开心,她连上总部的内线:哈罗,我的罗图老爹,这些话听到吗?感觉咋样嘛?

  罗图抿嘴笑笑,没急着给璇子回复。他沉浸在未有过的宽爽中。“叛逆者”的月球背面之旅,让总部和自己的梦想至少提前了两年。此生此任足矣。再则,自己苦思冥想,求之若渴的杜米,也意外找到了。难得啊。他忍不住揣想,双腿已经再生的杜米踏踏走来,和自己紧紧拥抱的情景。

  乐于“锦上添花”的小虫虫,神叨叨来信说,猎鹰已破解从鸟巢去月球背面的密钥,此密钥蟑螂家族是不允许外传的。往后,我们可以“自由行”了。小虫虫又说,猎鹰做事坦荡,他已将此事告知十七爷,还说,自己是在某时某种暗示下恍然有悟的。对此,十七爷保持沉默。

  这时候,网络上正播放一首委婉凄美,荡气回肠的歌:《有一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导播介绍说,这是杜米为他日夜思念的女孩“小蓝蓝”谱写的。略带沙哑的悲凉声息,使罗图慨然泪下,感怀不已。


  有一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有一片云絮黯夜里流彩
  有一捧火温暖了冷寞的日子
  有一份思恋萦绕孤寂的情怀


  哦,爱没有边涯
  哦,路没有尽头
  岁月长河中你我同在
  ……


  很久没这么消停了。

  罗图感慨万端时,一阵“砰砰”枪响从窗外掠过,大院里应急射灯随之通明。

  驾驶“飞行摩托”的机器人特工,“嗡一一嗡”地紧急赶来,在附近搜索侦查。有消息说,傍晚就发现五少飞行的踪迹,眼下仍隐形于周边。

  罗图在座位上一动未动,此类恐吓已不是初次。去年,就有人“引荐”以土狼顶替猎鹰,不少高官名流也纷纷跟帖称许。想想,“叛逆者”若是到了土狼手里,那不是弥天之灾吗?罗图寸步不让,当然是顶住了。从那以后,威胁一直没有中断。

  飞行摩托的“嗡嗡”声和五少的枪击声时远时近。罗图打消了想吸支雪茄的瘾头,把杜米谱写的歌曲,作为给璇子的回复。接着,又使用了话筒:这首情深意切,荡气回肠的歌, 转送给你和猎鹰,还有淘气包小虫虫。当然,也包括我们的“叛逆者”。是啊,有一个梦永远不会醒来。眼下的风波并没有过去,舆情此起彼伏。我想说的是,感谢愤怒,感谢质疑和焦虑,感谢宽容与耿耿于怀的期许。

  猎鹰和璇子回复了亲吻、花束和热气螣腾的咖啡。意外的是,小虫虫却发来沉甸甸的短信:罗图老爹啊,出啥事了?璇子姐哭了!

  猎鹰嗔怪道,一惊一乍的。老爹,是网上出现“罗图请辞”的传闻。


  罗图未置可否。


  璇子哽咽着问,就不能说两句吗?

  罗图“嗯”了声,有倾,一字一顿道,“叛逆者”立即返航!

  猎鹰心有灵犀:糟糕,实在是太抱歉、太大意了。身为飞艇管家,怎能把大老板忘在K城呢?

  璇子抹抹眼泪说,小虫虫,我点播管家喜欢的那支曲子,记得吗?  小虫虫说当然记得一一


  詹姆斯·高威的传世之作:《昨天已经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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